正月十二,辰时。江南道行军大营。
信使的马跑得口吐白沫,靴子在镫子上磨破了边。曹襄在偏帐里接的信,拆开封套看完,将信纸轻轻搁在案上。
“裂土封王。”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没半点热气。
“王爷急了。”
亲兵在一旁收拾茶具,手顿了顿:“将军,越王这是……开价了?”
“开价?”曹襄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又放下,“他今年五十有六,从一个小校做到大营总管,靠的从来不是谁的许诺。是稳。”
他铺开信纸,提笔蘸墨,边写边自语:“年迈力衰,恐难当大任。但王爷盛情难却,特遣心腹将领王岳率数百精锐前往越州,听候王爷调遣。”
写完,他将信折好封入封套,递给亲兵:“送去越州。”
亲兵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将军,王岳此人……”
“此人骁勇善战,可堪大用。”曹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在营里待了好几年,不是本将提拔的,是兵部直接分来的。底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太干净了,反而让人起疑心。”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的横梁。
“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校尉,几年之内升到统领,靠的只是自己能打?本将见过太多能打的人死在战场上。能打不是本事,能活才是。”
“那您还把他送给越王?”
曹襄把手拢在袖子里,指尖摩挲着案角:“暗桩就像藏在鞋里的石子。发现了,不一定要立刻倒出来。留着它,关键时刻可以把它塞进别人的鞋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管王岳到底是谁的人,到了越王帐里,便只能做越王的人,否则就是死。本总管只管送他出门,进门之后……与本总管何干?”
亲兵沉默片刻,低头退了出去。
曹襄独自坐在帐中,忽然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空气听:
“越王以为本将送去的是一把快刀。他不知道,这把刀的刀柄上还拴着别人的绳子。”
当日傍晚,越州王府。
周延年拆开封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兴奋得手指微微发颤。
“好!好!”他将信纸拍在案上,“曹襄这只老狐狸,终于还是松了口!”
田昂凑上前,面露喜色:“王爷,曹襄答应按兵不动了?”
“不止。”周延年指着信上那行字,“他还主动派了心腹将领王岳,带数百精锐来听候调遣。这是投名状!曹襄……终于站过来了!”
余进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王岳”两个字上,忽然开口:
“王爷。”
“嗯?”
“曹襄送来的人,怎么会是心腹?”
周延年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余进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点上:“曹襄在钢丝上走了几十年,从不倒向任何一边。如今越王催得急,他忽然送来一员将领,还说是‘心腹’。王爷,这……”
周延年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对管事说:“去查查这个王岳。在曹襄营里与谁往来最密,每天吃什么,睡几个时辰。三日之内,本王要知道他的一切。”
管事应声退下。
周延年又转向田昂,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急切:“不过,查归查,部署不能停。武进,从郡兵里调拨人马,把越州外围几处关键隘口的布防再检查一遍。”
“是。”
“还有,”周延年手指在案上点了点,“眼下最先能动的还是沙老九。给沙老九传信——良机已至,速战。”
王岳站在一旁,抱拳道:“末将愿率部策应沙寨主。”
周延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王将军是曹总管的人,是本王手里的王牌。先不急着出。”
他嘴角微微上扬:“沙寨主先动。王将军等下一波,好东西,要留到最后。”
与此同时,芈先生从门外进来,低声禀报:“王爷,楚系在市井里的眼线已全部就位。从杭州到越州的驿道、运河、码头,每一条消息传递路线都被盯得死死的。谢长歌若有调动,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田昂补充道:“樊家的粮草和银两已全部到位。吴国旧臣在苏州和湖州也联络妥了,只等王爷一声令下。”
余进望着舆图上那几道被朱砂笔圈出来的标记——越州、苏州、湖州、杭州——忽然又低声自语了一句:
“太快了。”
这一次,周延年听见了。他转过头,看了余进一眼,但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杭州的位置上重重叩了下去。
黑鲨礁。
沙老九收到越王的传信时,正蹲在礁石上磨他那把镶宝石的弯刀。嵊山岛的伤还没养利索,左臂上缠着的绷带还渗着血水。
他看完信,把刀往礁石上一插,仰天大笑。
“终于来了!”
海蛇站在一旁,望着海面上越来越浓的雾,没笑。
“寨主,”他声音发涩,“上次在嵊山岛折了近半弟兄,这回……”
“这回不一样!”沙老九不耐烦地挥手,“越王说了,良机已至。曹襄那边也动了,谭渊自顾不暇,他谢长歌还能有三头六臂?”
他传令下去:“黑鲨礁所有能动的快船,全部出动!岛上所有弟兄,全部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