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杭州。
周景昭的密信送到谢长歌手上时,已是深夜。祝掌柜亲自将信送进书房,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动。
谢长歌拆开封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将信纸翻过来,借着烛光仔细端详了片刻。宁王殿下亲笔,笔锋极稳,措辞极简,没有任何暗语,正是殿下常用的加密手法。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
殿下授权临机处置江南道行军大营总管曹襄。这是一个极重要的信号,殿下不只是在防守,殿下已经在为收网做准备了。
曹襄这个人,他观察了很久。说他忠于朝廷,他确实从未与任何藩王私交通信;说他忠于宁王,他也没有主动向杭州靠拢。越王亲自登门,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自己“年迈力衰”,这只老狐狸在中立的钢丝上走了几十年,至今稳当如初。
他还要再试他一试。谢长歌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曹总管钧鉴:越王亲至大营之事,仆已知悉。总管以年迈力衰为由暂且推脱,实属老成持重。然越王既已登门,必不肯就此罢休。总管若欲知其下一步,不妨让其自以为得计。心腹之人,有时比刀枪更近。仆不多言,总管自明。”
他将信折好封入封套,交给祝掌柜。
然后铺开另一张纸,提笔蘸墨。这封信,是给宁王殿下的回信。
“殿下:密信已阅。曹襄老矣,臣已去信试之。左义的人正在进城,像去年春天那场细雨,没人注意。水师陆战营已从琉球潜回,臣让他们歇在越州外围的渔港里,像一群睡着的豹子。殿下安心,江南有臣。待殿下东出之日,臣当于杭州城头,为殿下执灯。”
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忽然搁笔,走到窗前,望着运河上浓得化不开的雾,低声自语:
“后手……后手若也失手呢?”
雾里没有回答。他站了很久,重新提起笔,在信末补了一句。
“臣在江南一切安好,勿念。”
他搁下笔,将信折好封入封套,唤来祝掌柜,让祝掌柜用澄心斋最隐秘的暗线送往蜀地。
祝掌柜收起信,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案前,手指在袖中绞了绞,忽然低声说:“先生,我爹在越州还有间铺子。”
谢长歌没抬头:“知道了。让你爹撤到杭州来,今夜就走。走水道,别走官道。”
祝掌柜喉头动了动,躬身退下。
当夜,谢长歌将澄心斋在江南的所有探子全部撒了出去。祝掌柜站在书案前,将厚厚一叠名册逐一摊开。每一页都标注着探子的代号、潜伏位置、联络方式。他让祝掌柜从今夜起所有探子全部更换联络秘语,每批探子使用不同的秘语,彼此之间不得互通。所有探子全部改为单线联系,只与自己的上线接头,不允许有任何横向交叉。若有探子发现自己的联络线被外人触碰,立即掐断线索,转入静默,等待下一轮激活。
祝掌柜一一记下,收起名册,推门而去。
次日凌晨,祝掌柜又回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份新绘制的布防图,将紫阳坡、棉纺工坊、造纸坊、刻版坊、书院藏书楼全部标注在图上。每一处工坊都是一个据点,每一处据点都有独立的暗道和物资储备。
他指着图上几处新增的标注说,左义将军的新军分批次潜入杭州,分别驻扎在几处工坊和书院。这些新兵都是棉纺工坊的工匠、造纸坊的学徒、书院的卒业生,他们白天在工坊做工,夜里在校场操练,刀枪藏在货箱夹层里,甲胄拆散了垫在布匹底下。
数千人的调动,分散在杭州城里几处工坊和书院之间,像水渗入沙,不留痕迹。除了已经驻扎在此的新军,还有最后几批正在路上,预计近日内全部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