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潜行(2 / 2)

谢长歌走到舆图前望着那几处标注。

棉纺工坊,造纸坊,刻版坊,紫阳书院——这些宁王殿下亲手创办的产业,如今成了宁王府在江南最稳固的堡垒。殿下在江南修水利、办书院、开商路,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但殿下也知道,好日子需要有人守。从第一间工坊落成那天起,这些工坊便不只是在纺纱、造纸、印书——它们也是盾,是藏在市井深处的坚盾。

他让祝掌柜在水师陆战营抵达后立即来报,转身走到窗前。运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传来隐约的橹声。

数日后,水师陆战营抵达预定位置的消息传来。

谢长歌铺开越州外围的地图,在渔港位置重重画了个圈。这支部队潜行而来,昼伏夜出,避开所有官道和府兵哨卡,以换防为名分批潜行至越州外围几处荒废的渔港,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这个位置恰好扼住越州通往东海的咽喉。越王若想从海上撤退,这里便是必经之路;若想从海上接应沙老九的船队,这里也是必经之路。

他给水师陆战营的指令只有一句话:待命,无令不得出击。

然后又给谭渊发了一道公函,让他继续保持对沙老九残部的压力,但不要将其彻底剿灭。沙老九这条鱼还不能死,他活着,越王便会继续把希望寄托在海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到书案前。

案角放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那是高绾笛上月从昆明寄来的。他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鞋底的针脚,忽然想起她临别时说“江南冷,别冻着手”。

他铺开一张信纸,给高绾笛写信。笔锋忽然轻了下来,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涟漪极淡极轻。

“绾笛,吾妻。江南一切安好,勿念。待此间事了,我亲自去昆明接你。那时孩子应该已经会叫爹了。”

窗外运河上的桅灯渐次亮起,江南的冬夜安安静静,只有水声和远处造纸坊隐约传来的捣浆声。

越王府的灯还亮着,像一只困兽在笼中踱步。而他的灯也还亮着,像守夜人手里最后一支火把。两支火把之间,隔着整片即将燃烧的江南。

曹襄的偏帐里,烛火跳动。

他收到谢长歌的信,在烛下看了很久。然后他将信凑近火焰,看着火舌舔上纸角,纸边卷曲、发黑。

在信纸即将燃尽的瞬间,他忽然吹灭了火焰。

残信收入袖中。他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帐外透进来的一线天光,没有动。

杭州,紫阳书院。

左义的新军正在进城。

谢长歌坐在讲堂里,听几个学生辩经。议题是仁者爱人。一个穿青布直裰的扛着货箱从窗外走过,箱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极沉闷的金属声——那是刀鞘与木箱的碰撞。

谢长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继续听学生讲仁者爱人。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手边的布防图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像一盘无声的棋局,只是这棋局很快就要翻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