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开头，总是那个少年逐渐消散的身影。

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轮廓一点点变得模糊，最后化作无数光点，融入灰蒙蒙的背景里，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紧接着，便是无穷无尽的孤寂与沉默，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周围空荡荡的，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都在慢慢遗忘那个少年。他们的笑容依旧，生活依旧，仿佛那个曾在他们生命中留下过浓墨重彩一笔的人，从未存在过。只有他自己，固执地守着那份记忆，像守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在原地徘徊，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想要寻回那曾经存在过的温暖——哪怕只是一丝，是少年开怀时眼角的笑意，是他说话时带着的风的气息，或是他偶尔耍赖时蹭过来的温度。可现实就是如此，连梦境也不肯施舍一丝怜悯。

梦的落幕，总是那张看不清的脸，对着他微笑。那笑容很温柔，带着熟悉的暖意，却又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让他怎么也看不真切。每次想要凑近看清楚，梦境就会像破碎的玻璃一样，轰然消散。

“唔……”

温迪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扰了。一股熟悉的甜味，带着点清甜的果香，像一缕微风，轻轻吹散了残留的梦境。他缓缓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眨了眨，视线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那双带着光的金眸。

像盛满了细碎的阳光，明亮而纯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你醒啦？”面前的少年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溪水，“正好，我们去城外玩吧！我想看蒲公英！”

少年的脸庞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轮廓柔和而清晰，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知怎的，这张脸与梦中那张看不清的脸，在这一刻悄然重叠，像两块契合的拼图，重新拼凑出了那个尚未完成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对啊，温迪的心头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迪特里希已经回来了，回到了蒙德，回到了他的身边。那些失落的、遗憾的、痛苦的记忆，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双金色的眼眸温柔地抚平了。

迪特里希眨了眨眼，看着眼前有些愣神的枕边人。温迪的绿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让他有些看不懂。

“喂，温迪，你该不会是又骗我的吧？”迪特里希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温迪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不满，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说好要带我看蒙德的蒲公英海的！”

自打被温迪连哄带骗地从纳塔带回蒙德后，他就总是看到温迪这样愣神地盯着他看。有时是在吃饭的时候，有时是在他摆弄新摘的塞西莉亚花的时候，还有时，就是像现在这样，刚睡醒的清晨。那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又偷偷地泛起一丝甜。

“你不许看我了！”迪特里希鼓了鼓脸，脸颊微微泛红，像染上了朝霞的颜色。他伸出手，想要捂住温迪的眼睛，不让他再用那种让人心慌的眼神看着自己。

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啊……

迪特里希的心里悄悄嘀咕着，指尖已经快要碰到温迪的睫毛。

反正又不是真的恋人……

他想起之前在纳塔的时候，温迪为了让他跟自己走，情急之下喊出的那句“迪特里希是我的恋人”。当时他和舒云时他们，都只当是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只有那个偶尔路过的、名叫空的旅行者，看温迪的眼神带着点了然和无奈。现在回想起来，脸颊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发烫。

“小迪长得这么可爱，还不给我这个可怜的、没有人爱的小吟游诗人看看吗~”

温迪没有躲开，反而轻轻握住了迪特里希伸来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温暖，带着常年拨动琴弦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着迪特里希的手背。

然后，他把迪特里希的手转而放在了自己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温迪抬起头，绿色的眼眸里满是狡黠的笑意，像只恶作剧得逞的猫。

“你……！快起床！”迪特里希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抽回手，手心还残存着一丝刚才温迪脸颊的温度，烫得他心慌意乱。他转过身，背对着温迪，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哼……要不是今天必须带你去城外，我早就走了！

迪特里希在心里偷偷给了温迪两拳，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自打温迪找到他之后，就总是这样，变着法地调侃他，一有机会就凑到他身边，黏糊糊的。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们是情侣呢……

虽然……他也确实对温迪有那么点好感吧……

但……只有一点点哦！真的只有一点点！

迪特里希在心里强调着，还下意识地悄悄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身后的温迪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尤其是看到他还在那儿悄咪咪点头，不禁觉得好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个小笨蛋，肯定又在心里偷偷骂自己了，只是不知道这次，又给他安了什么罪名。

他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带着蒙德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

“知道啦，这就起~”温迪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像只赖床的猫。

等温迪磨磨蹭蹭地起床洗漱完，还没来得及喝口苹果酒，就被迪特里希一把拉住了手腕，急匆匆地往城外跑。

“小迪，不吃早饭了吗？”温迪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头上的绿色帽子都快被风吹下去了，他只好腾出一只手按住帽檐，语气里满是无奈。

“吃！……不对，不吃了！”迪特里希听到“吃饭”两个字，脚步立马顿住，高兴地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找到了糖果的孩子。可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猛地扭过头去，语气坚定地说，“不吃了！”

他可是有任务的，要把温迪带出城！

“诶嘿，小迪你难道有什么事瞒着我吗？”温迪停下脚步，故意拖长了调子，假装伤心地捂住胸口，肩膀微微垮着，绿色的眼眸里却闪着狡黠的光，“好伤心哟，连早饭都不想陪我吃了……”

他实则全程都在盯着迪特里希的反应，看着他因为自己的话而微微僵硬的背影，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像喝了最甜的苹果酒，满是愉悦。

“才没有！你肯定想多了！”迪特里希被他说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挠了挠脸，指尖蹭过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飞快地转移话题，拉起温迪的手就往前跑，“我，我们快去你说的蒲公英海边吧！再不去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真的没有骗我吗——”温迪被他拉着跑，却故意放慢了脚步，低下头，凑近迪特里希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温热的气息拂过迪特里希的耳廓，带着苹果酒的清香。

“真、真的！”迪特里希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像被火烧了一样。他能感觉到温迪离自己很近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苹果酒和塞西莉亚花香的味道，清新又温暖，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逃避什么。下一秒，他只感觉脸颊上一热，一个柔软的、带着微凉触感的东西轻轻落在了他的脸上。紧接着，身体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紧紧包裹住了——是温迪的拥抱。

温迪的怀抱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像和煦的春风，温柔地将他环绕。

“诶……？”迪特里希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迪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咚咚”的，和他自己的心跳声重合在一起，乱成一团。

他刚要做出什么反应，是推开他，还是回抱他，却忽然感到肩膀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他的衣领，带来一阵细微的温热。

那是什么东西……？

迪特里希的心头一紧，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是眼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