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兄者,乃大恶者。
儿与父亲一样,都是亏欠阿弟的人。”
“《礼记》云:知耻近乎勇。”魏守正道
“儿知耻,儿愿勇。”
“我此去党项,不是为着什么大义,是因为我想,若我也做一回不怕死的人......”
“可是你....”魏明德欲开口,魏守正呵断
“我什么?!!”
“我总要,为阿弟.....做一件光明磊落的事。”
“父亲,你若真要为儿好,便不要去求阿弟。”
魏守正跪地磕头,一磕一言
“求你了,我求你了!!!”
“就让儿,就让我留一点.....留一点...呜呜呜......留一点在阿弟面前.......站得住的骨气吧!!”
魏明德望着长子,望着这个他养了十几年.......
今日却像头一回认识的儿子,嘴唇翕动,老泪纵横
终究,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崔氏伏在案上,泣不成声。
魏守正则重新起身,整衣,向着父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再叩了三个头。
“儿明日出京。”魏守正的声音,平静如常
“此去,若能生还,自当归来,再侍父母膝下。”
“若不能生还.......”
他转向魏守成,望着弟弟哭得通红的脸:“成儿,大哥走后,你便是魏家的长男。
父母膝下,就交给你了!!
替阿兄,善待父母,撑起门楣。”
守成拼命摇头,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不要做长男……我要阿兄回来……”
“傻孩子。”魏守正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孝经》背完,大哥就回来了。”
“背不完,也要回来。”
魏守正不答,直起身,望了望窗外的月色,又补了一句:
“儿今晚,便直接在礼部衙门歇了......
明日一早,领节出京,不再回府,免得……到时,又惹父母伤心。”
魏明德:“守正!!!”
“父亲,早些歇息。”魏守正轻声道
“我也是祖父的孙儿,我已经看见我的路了。”
说罢,魏守正起身,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
院中,月色如霜。
魏守正立在月下,望了望天边的月,低声道:
“阿弟,为兄对不起你。”
“这一去,若能为大周挣一分体面,便也当......替魏家,还你一分。”
夜风起,衣袂翻飞。
.....
十月十四夜,东华门魏府。
魏氏之家,亏欠与悔恨,尽在此夜。
父者不为父:偏院十载,霜雪不问,及子华贵,方记血脉。
负荆跪求之念,非出于父爱,乃出于惧失。
亲子之心,寒逾十冬,岂一跪可暖?
......
母者不为母:前室之孤,饥寒不问,已出之儿,肝肠寸断。
今夜之泪,为亲儿而落,当年之冷,向孤子而施。
同一座府,两样心肠。
......
兄者不为兄:同气连枝,享温饱于高堂,无一言之护于手足。
及今知耻,负累已深,唯以九死之身,偿十载之亏。
迟矣,亦勇矣。
......
幼弟者,赤子之心未染,尚不知家之垢,犹抱兄腿而哭。
此一门中,唯一之净,亦唯一之望。
魏府之哭,哭将行之人,魏府之悔,悔亏欠之心。
满门悲欢,竟无一人.......去疼那个早已不需要疼的孩儿。
一门之亲,十载之寒,一跪之迟,俱在今夜,化为一家长叹。
霜月无声,夜风如诉。
魏府之灯,今夜,照不暖任何人。
逆生.....
逆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