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办法其实和他心里想的差不多。
韩大山和周老刀既然搬空汴州粮仓,抄了三县豪强,那就别怪他把刀伸过去,把他们刚吞下去的东西连骨头带肉全抠出来。
打最富的。
打最快的。
打到天下人知道,新武朝不是没钱没粮,而是不拿百姓的最后一口饭去填军锅。
可卫昭很快又把那点兴奋压下去。
不够。
打赢一仗不难。难的是打下来之后怎么办。
汴州也好,陈留也好,甚至韩大山手里的几处粮仓也好,打下来只是拿到钥匙。
钥匙后面有县衙,有田亩,有豪强,有逃民,有账册,有军户,有仓廪。
没人接,还是一团烂泥。
卫昭指尖点在军图上,声音慢了些。
“方姑娘,这法子朕也想过。”
方扶摇抬眼看他。
卫昭没有绕弯。
“朕可以打韩大山,可以打周老刀。甚至朕亲自领兵,一路从陈桥打到汴州,把他们囤的粮、抢的银、拉起来的兵全吃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叠招贤名册上。
“可打完之后呢?”
殿里没人接话。
方扶摇看着他,眼底终于多了点认真。
“陛下能想到这里,臣女便没有白来。”
卫昭眉头一挑。
方扶摇走到军图前,指尖点在汴州。
“治理一方,不难。”
卫昭盯着方扶摇的手指。
他知道她后面一定还有话。
果然,方扶摇继续道:
“难的是,在眼下这种局面里,如何一边收民心,一边压世家,一边让那些掌钱、掌粮、掌船、掌田的人,不敢在背后使绊子。”
卫昭眼睛彻底亮了。
对。
就是这个。
县令好找,账房也好找。
可新武朝真正要面对的,是地方上盘根错节的豪强财阀。
那些人不一定敢明着反,但他们能拖,能藏粮,能让账册失火,能让船队坏在河道上,能让流民一夜之间变成乱民。
刀能杀人。
刀不能让一群世家真心交出粮袋子。
至少不能只靠刀。
“说下去。”卫昭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方扶摇看了他一眼。
“陛下贴招贤榜,是想不拘一格用人。”
卫昭没有否认。
“臣女见到招贤榜时,便猜到陛下心里恐怕不只想招几个能办事的人。”
她声音平稳。
“陛下想打破旧魏荐举取士的门第。”
殿里几个旧臣脸色都变了。
这话太直了。
直得连遮羞布都不给他们留。
卫昭却笑了一下。
“继续。”
方扶摇道:“只是眼下还做不到。天下未平,州县未稳,考场设不起来,考官也未必干净。陛下若现在强推,世家会联手舞弊,旧臣会借章程做局,寒门士子反而会被他们再压一次。”
苏清韵轻轻点了点头。
她太懂这些人的手段了。
只要有章程,就有人钻章程。
只要有名单,就有人卖名单。
若没有足够干净的官吏和足够硬的监察,一场原本用来破门第的选拔,很可能变成世家换个壳继续吃肉。
卫昭心里那句“科举”慢慢压了回去。
急不得。
他讨厌急不得这三个字。
可有些事,真急不得。
方扶摇又点向陈桥。
“所以,在天下未定之前,陛下需要另一套更粗、更快、更能让人看见甜头的法子。”
卫昭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