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个冷知识,有点反常识。
皇帝们其实非但不厌恶臣子结党,反而常常在暗中推波助澜,巴不得臣子们三五一伙,七八成群。
道理也很简单:若满朝文武铁板一块,皇帝恐怕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生怕哪天这帮人联手搞事情。但是四分五裂,拉帮结派,力量才分散。
最妙的是,彼此还互相看着不顺眼,最好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弹你一道,这样的话,皇帝就成了那个坐在高处的裁判。哪边优势了,稍微打压一下,哪边颓了,就稍微扶持一下。
这便是所谓的帝王心术、御下之道。
这些道理,方晟不太懂。
方家是地主,方老爷辈子最大的靠山就是自己家的地和钱,压根没有「结党」这个概念。他觉得对谁好就是单纯地对谁好,请人吃饭就是请人吃饭,从来不往深了想。这种行事方式,让他成了个人见人爱的谭国公,但是却没有形成一个谭国公系。
方敬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小方探花在朱元璋手下立足官场,但是一直是拿来当孤臣使用的。
什么是孤臣?就是四面无援,独守一隅。你犯了事没人替你求情,你立了功也没人替你表功,你在这官场上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本人的喜怒。今天得宠,那是陛下明察秋毫、知人善任;明天掉脑袋,那更是陛下英明决断,铲除奸邪。
总之,一切的一切都系于皇帝一人之手,你没有同党,没有靠山,甚至没有朋友。
这事儿,在徐妙锦看来,并不是很好的信号,所以哪怕头天晚上看了一晚上活春宫没睡好的阿锦,第二天一早,也早早醒来,摇醒方敬:「方郎,昨晚说的那件事,你真不找纪纲了?」
「不找了。纪纲这个人,不太合适。」
「为什么?」
「纪纲我和他打过交道,深知此人为人阴、城府极深、口蜜腹剑、专横跋扈,他今天能帮你,明天也能帮别人。这种人,维持好不翻脸就好了,不能深交。」
徐妙锦看着他:「那你说,咱们家该找谁?总不能真的一个自己人都没有吧?」
方敬笑了一下:「阿锦,你说————我找道衍大师怎么样?」
徐妙锦惊讶道:「道衍大师?!」
「嗯。」
「你疯了?」
「怎么?」
「那可是——那可是————」徐妙锦连说了两个「那可是」,愣是没想出来该怎么形容。
「大师连陛下的封赏都不愿意要,是方外之人!他怎么肯跟你掺和朝堂上的事儿?再说他跟陛下是什么交情?你跟他是什么交情?他凭什么帮你?」
方敬笑道:「嘿嘿,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虽然行了,但是方敬不想起床,只是对着门外呼唤:「阿福!」
「哎,少爷!」阿福声音远远传来,在门口停下,「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去一趟鸡鸣寺。道衍大师在那儿挂单,你替我送张拜帖过去。」
道衍、姚广孝,如今在大明朝是个很特殊的存在。
靖难之后,朱棣登基,论功行赏。道衍辅佐朱高炽镇守后方,屡献奇谋,居功至伟,几乎以一己之力推动了整个战局的和尚,最终的封赏是:僧录司左善世。从六品。
自然不是朱棣舍不得,而是道衍自己不乐意,谢绝了朱棣的所有封赏。而且,道衍只在朝会上穿朝服,下朝就换回僧衣。他住在鸡鸣寺的一间小禅房里,每日打坐、念经、喝茶,偶尔进城见几个人,大多数时候闭门不出。
但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真的只是清心寡欲的和尚呢?
大年初五,清晨。
方敬被一个小沙弥引着,穿过小径,走到禅房门口。
方敬推门进去。禅房内只有一张矮桌,两个蒲团,一壶茶,两个杯子。道衍坐在蒲团上,穿着一件灰布僧袍,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他看见方敬进来,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方探花,久违了。坐。」
方敬也没客气,脱了鞋,在蒲团上坐下。
「方探花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大师,我想请您出山。」
道衍笑了笑:「贫僧一直在山外,何来「出山」之说?」
方敬看着他,目光炯炯:「大师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方敬此来,唯请大师与我结党!」
道衍听完,忽然哈哈大笑。
「方探花啊方探花!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不应该是先叙旧,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
再谈论几句佛法,听和尚我打几句机锋,再聊几句朝政,含含糊糊地说一些如今世道艰难,大师也未必能置身事外」。
然后再喝两杯茶,起身告辞,临走时说一句改日再来叨扰大师」。如此拉扯几回,彼此心照不宣。哪有你这样一进门,屁股还没坐热,就直接说结党的?」
方敬也笑了:「那样说我不会。而且我觉得,大师也会不喜。」
「哦?」
「大师是聪明人。聪明人最烦的,就是跟聪明人绕弯子。我要是今天跟大师拉拉扯扯来来回回,大师心里反而会看轻我,觉得方敬不过如此,也是个俗人。那我今天这趟就白来了。」
道衍似笑非笑道:「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觉得和尚会答应你?」
方敬看着道衍,笑意盈盈,声音温和:「妖僧姚广孝,霍乱天下,挑拨天家叔侄,以一己私念,搅动四海烽烟。平生所学,唯有屠龙之术;生平所为,尽是阴诡之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逞私欲,罔顾苍生。鼓动燕王起兵的是你,献策奇袭金陵的是你,劝燕王不要赦免建文旧臣的还是你。天下人提起你的名字,想到的不是一个和尚,是一个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