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面色一变,方敬第一次在这个高僧脸上看到了怒色,但是随即道衍低下头,拈动佛珠。
「阿弥陀佛!」
禅房里安静了下来,炉中的檀香袅袅升起。
方探花还在补刀:「大师,您愿意背负这个名声活一辈子,然后流传后世吗?」
「您这一生,学的就是屠龙术。龙已经屠了,可天下还没治。您甘心吗?」
道衍拈动佛珠的手停下,心情显然沉重了,有点不服气的问道:「那跟着你小方探花,世人就不这么议论了?」
方敬自信一笑:「当然不。因为您会看到我未来会做什么。我将来会做的是实实在在的事:改制、修典、安边、治吏。我站在大殿下这边,不是因为他是嫡长子,是因为他能让天下稳下来。陛下已经定了方向,剩下的,是我们要做的。到时候大师帮我,是辅佐明君、安邦定国。」
道衍看着他,没有说话。方敬的本事他自然知道,不会怀疑他在吹牛,不过————
很诱人,但是还不够。
「而且,大师,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您。」方敬继续加大筹码。
「什么事?」道衍问道。
「我向陛下提过一个建议,陛下已经答应了,未来,陛下会修一部旷古未有的大典,包罗万象,汇集天下典籍。此事若成,功在千秋。可这么大的事,需要一个总揽全局的人。这个人得懂学问,得通事理,得能服众,还得有足够的威望压得住那些文人,大师您觉得,除了您,还有谁合适?」
「大师,您若是愿意,这部《永乐大典》的总编修,我就推荐您来担任。到时候,您的名字和这部书一起,留在青史上。几百年后的人提起您,不会说那个挑拨天家的妖僧」,而是会说那个编纂了旷世奇书的奇僧」。这名声可好听多了。」
道衍闭起双眼,良久之后,发出一声叹息。
「方探花好厉害的嘴。和尚我————动凡心了。」
方敬眼睛一亮:「大师答应了?」
道衍摆了摆手:「别急。和尚虽然动心,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跟你走了。和尚有三个条件。你若答应了,和尚就跟着你方探花走这一遭。你若不应,那就当今天什么都没说过。」
方敬正色道:「大师请说。」
「第一,和尚不还俗。和尚这辈子,穿惯了僧袍,念惯了佛经,住惯了寺庙。你让和尚去当官,和尚不去。你让和尚去上朝,和尚也不去。和尚可以给你出主意,可以帮你分析局势,可以替你写文章、修大典。但和尚的身份,永远是僧人,不是官员。」
方敬理所当然道:「这个自然。大师是方外之人,不愿受俗务束缚,我理解。」
「第二,和尚不站队。你说你现在站在大殿下那边,那是你的事。和尚不站在任何人那边。和尚只站在大明江山这边,只站在天下苍生这边。如果你的所作所为,对大明的江山有利,对天下的百姓有利,和尚就帮你。如果你的所作所为,对大明的江山有害,对天下的百姓有害,和尚不但不会帮你,还会阻止你。」
方敬郑重地点了点头:「大师,这个条件,我也答应。如果我将来做了什么对不起大明江山、对不起天下百姓的事,大师就算取在下性命,方敬也绝无怨言。」
道衍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笑道:「小方探花,你确定要这么说吗?其实和尚手底下武功高强、精通刺杀的徒弟也有那么五六七八个。」
方敬:————
我就要起个高调,你怎么还当真了啊喂?
方敬为难道:「那能收回吗?只要阻止我就行了————」
道衍哈哈大笑:「不行,还有第三个条件!」
算了算了,方敬叹口气。
有损大明外交官形象的事情,没那么严重吧?
道衍看着方敬,缓缓开口:「第三,和尚要你答应将来你若得势,不可清算。」
方敬愣住了:「清算?」
「对。你现在站在大殿下这边。将来如果大殿下赢了,二殿下那边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今天骂你是幸进之徒、说你是草包探花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曾经站在建文一边、站在二殿下一边、站在你对立面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方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道衍抬手打断了。
「因为和尚见过太多人,倒在了这一步上。太祖高皇帝恢复华夏,洪武十五年之前,武功盖世,用人不疑,虚怀纳谏,和尚说句大不敬的,若当时高皇帝驾崩,功绩可比汉文帝、唐太宗。但是随后的杀戮也是实实在在的,是非对错和尚不问,和尚只知道,杀的太多了。和尚不想看到你,也走上这条路。」
方敬笑了:「我是臣子,谈什么打击报复啊?大师多虑了。」
道衍摇摇头:「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我还要你答应我,及早功成身退!」
方敬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道衍深深一揖:「大师,我答应你。」
道衍看着方敬,轻声道:「和尚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下阿鼻地狱。和尚最怕的,是白活一场。和尚生在一个乱世,亲眼见过元末的兵荒马乱,亲眼见过百姓易子而食。和尚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有一天,和尚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和尚一定要去做。」
「后来和尚遇到了燕王。和尚帮他打天下,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封妻荫子。
我用我的方式,让这个天下变好了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放下茶杯,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道衍虽然没有回答方敬,方敬却也不怠慢,恭恭敬敬地听着。
果然,道衍继续开口:「方探花,你比和尚聪明,比和尚有本事,将来的成就也一定会比和尚大。但和尚要送你一句话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此天地至理也。」
方敬愣了一下:「大师,您的意思是————」
「探花郎现在年轻,正得宠,陛下信任你,大殿下倚重你,你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风光下去。但你要知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今天你是陛太盛则易摧折。范蠡泛舟五湖,乃得逍遥;文种恋栈不去,终伏剑殒身。」
「和尚话多了。言尽于此,望探花郎思之。」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大师,我记住了。」
道衍看着他,良久,也缓缓点了点头。
「和尚,就跟着你方探花,走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