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尚仪说出“兰姑”两个字时,殿里没人立刻接话。
礼部侍郎跪在地上,脸色灰白。
他袖中那半张纸还摆在案上。
前三行照抄沈烈假信。
最后一行却多出一句:
沈安若不奉命,便杀昭宁,以绝后患。
墨是新添的。
纸从尚衣局出来。
送纸的人戴着承熙十四年长宁殿清衣人用过的灰兰面纱。
一封假信,两种版本。
给我看的版本,要把我逼去青峡。
给朝臣看的版本,则要让所有人相信,我若不听父命,便会杀自己的妻子。
写信的人很懂朝堂。
他知道一把刀最容易断的地方,不在刀刃。
皇帝看向秦尚仪。
“清衣人为何没有姓名?”
秦尚仪跪在殿中,低声道:“不是没有姓名。”
“是办事时不用姓名。”
“长宁殿当年查旧衣、病衣与宫人遗物,需要有人专门接触晦物。娘娘怕普通宫人不敢碰,便设了清衣值。”
“轮到谁值守,谁便戴灰兰面纱。”
“为何叫兰姑?”
“第一位管清衣值的老人姓兰。”
“后来她病逝,旁人仍沿用旧称。”
又是一个人死了,名字却留下。
只是这次留下的名字,不是为了领粮。
是为了让后来所有人都不用留下自己的名字。
我问:“第一位兰姑何时病逝?”
“承熙十三年。”
“先皇后病逝前一年?”
“是。”
“验过尸?”
“没有。”
这几日见过太多没有验尸的死人。
每一个都活得比我忙。
皇帝道:“清衣值后来由谁掌?”
“韩尚服。”
“韩尚服失踪后呢?”
“冯喜派人暂管。”
冯喜管门。
刘慎管药。
裴慎送文。
王嵩握着所有人只负责一小段的规矩。
先皇后死后,清衣值没有废。
只是从处理旧衣,变成了替清账会处理不能见人的东西。
顾行之问:“灰兰面纱有多少?”
“按长宁旧册,十二面。”
“如今在哪?”
“尚衣局旧库。”
顾行之没有等皇帝再下令,已经转身。
萧令仪道:“本宫同去。”
礼部侍郎忽然喊道:“陛下,臣是受人蒙骗!”
“谁蒙骗你?”
“那宫女说,此信是内廷送出的真本。”
“她还说什么?”
礼部侍郎嘴唇动了动。
“不肯说?”
顾行之回头看了他一眼。
礼部侍郎立刻道:“她说……王阁老只是第一笔。”
殿中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嵩刚倒。
有人便拿着旧臣名单继续往下清。
清账会没有因为王嵩交印而停。
它只是换了持牌的人。
我问:“下一笔是谁?”
“不知道。”
“她只让我今日将那行字呈给陛下。”
“为何找你?”
“她知道臣与王阁老并无师生关系。”
“所以你觉得自己很干净?”
一个与王嵩没有师生关系的人,在王嵩倒后第一个拿着假信出列。
这便是清账会最喜欢的人。
只要忠于自己的前程。
我们赶到尚衣局时,局门已封。
这里我来过不止一次。
先皇后病衣、旧宫针、喜服黑线,全从这里伸出去。
一座管衣裳的衙门,偏偏比许多刑房更会杀人。
尚衣局现任典衣女官跪在门内。
她没有参与承熙旧事,却显然知道今日谁都可能因为一句“不知”被带走。
所以见面第一句话便很干脆。
“灰兰面纱少了一面。”
顾行之问:“何时少的?”
“昨夜清点时还在。”
“谁清点?”
“清衣房贺妈妈。”
“人呢?”
“不见了。”
“开门。”
她打开门时,手抖得厉害。
靠墙放着十二只木匣。
匣盖依次刻着一至十二。
第一只到第十一只都在。
第十二只空着。
说明面纱不是昨夜才拿走。
是有人昨夜才把空匣上的旧灰擦掉,装成刚刚失窃。
白芷若在,大概看一眼便能骂人。
我虽然不如她会看灰,却也看得出匣盖内侧有一道浅浅水痕。
像有人把湿布放进去过。
萧令仪用银簪挑起一点。
“药味。”
宋医官被从太医院再次叫来。
他进门时,脸比旧库门板还黑。
“又怎么了?”
“面纱有病。”
“面纱没有病。”
“戴面纱的人可能有。”
“醒神散。”
我与顾行之对视一眼。
孙阿谨被劫时,对方也带了醒神散。
先把人药倒。
需要按印或说话时,再强行叫醒。
清衣房的贺妈妈未必逃了。
她可能被人拿走了身份。
我问方典衣:“清衣房在哪里?”
“后院废料门旁。”
房门从外面锁着。
方典衣说贺妈妈独住。
昨夜还负责点收待销病衣。
门外没有挣扎痕迹。
顾行之要踹门。
“先看门缝。”
门缝下塞着一小片蓝布。
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指一点点往外推。
顾行之不再等。
一脚踹开门。
直到秋棠发现最里面一只病衣箱比其他箱子重。
四个字比锁更好用。
谁看见都不会开。
顾行之撬开木盖。
贺妈妈蜷在里面。
人还活着。
宋医官把人拖出来,一边扎针,一边骂尚衣局。
“病衣箱装活人。”
“药箱装假药。”
“京城这些箱子是不是就不能装点该装的东西?”
因为病衣箱底下还压着一件灰兰面纱。
不是失踪的那一面。
内侧缝着一个极小的“长”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