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宫里的兰姑(1 / 2)

秦尚仪说出“兰姑”两个字时,殿里没人立刻接话。

礼部侍郎跪在地上,脸色灰白。

他袖中那半张纸还摆在案上。

前三行照抄沈烈假信。

最后一行却多出一句:

沈安若不奉命,便杀昭宁,以绝后患。

墨是新添的。

纸从尚衣局出来。

送纸的人戴着承熙十四年长宁殿清衣人用过的灰兰面纱。

一封假信,两种版本。

给我看的版本,要把我逼去青峡。

给朝臣看的版本,则要让所有人相信,我若不听父命,便会杀自己的妻子。

写信的人很懂朝堂。

他知道一把刀最容易断的地方,不在刀刃。

皇帝看向秦尚仪。

“清衣人为何没有姓名?”

秦尚仪跪在殿中,低声道:“不是没有姓名。”

“是办事时不用姓名。”

“长宁殿当年查旧衣、病衣与宫人遗物,需要有人专门接触晦物。娘娘怕普通宫人不敢碰,便设了清衣值。”

“轮到谁值守,谁便戴灰兰面纱。”

“为何叫兰姑?”

“第一位管清衣值的老人姓兰。”

“后来她病逝,旁人仍沿用旧称。”

又是一个人死了,名字却留下。

只是这次留下的名字,不是为了领粮。

是为了让后来所有人都不用留下自己的名字。

我问:“第一位兰姑何时病逝?”

“承熙十三年。”

“先皇后病逝前一年?”

“是。”

“验过尸?”

“没有。”

这几日见过太多没有验尸的死人。

每一个都活得比我忙。

皇帝道:“清衣值后来由谁掌?”

“韩尚服。”

“韩尚服失踪后呢?”

“冯喜派人暂管。”

冯喜管门。

刘慎管药。

裴慎送文。

王嵩握着所有人只负责一小段的规矩。

先皇后死后,清衣值没有废。

只是从处理旧衣,变成了替清账会处理不能见人的东西。

顾行之问:“灰兰面纱有多少?”

“按长宁旧册,十二面。”

“如今在哪?”

“尚衣局旧库。”

顾行之没有等皇帝再下令,已经转身。

萧令仪道:“本宫同去。”

礼部侍郎忽然喊道:“陛下,臣是受人蒙骗!”

“谁蒙骗你?”

“那宫女说,此信是内廷送出的真本。”

“她还说什么?”

礼部侍郎嘴唇动了动。

“不肯说?”

顾行之回头看了他一眼。

礼部侍郎立刻道:“她说……王阁老只是第一笔。”

殿中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嵩刚倒。

有人便拿着旧臣名单继续往下清。

清账会没有因为王嵩交印而停。

它只是换了持牌的人。

我问:“下一笔是谁?”

“不知道。”

“她只让我今日将那行字呈给陛下。”

“为何找你?”

“她知道臣与王阁老并无师生关系。”

“所以你觉得自己很干净?”

一个与王嵩没有师生关系的人,在王嵩倒后第一个拿着假信出列。

这便是清账会最喜欢的人。

只要忠于自己的前程。

我们赶到尚衣局时,局门已封。

这里我来过不止一次。

先皇后病衣、旧宫针、喜服黑线,全从这里伸出去。

一座管衣裳的衙门,偏偏比许多刑房更会杀人。

尚衣局现任典衣女官跪在门内。

她没有参与承熙旧事,却显然知道今日谁都可能因为一句“不知”被带走。

所以见面第一句话便很干脆。

“灰兰面纱少了一面。”

顾行之问:“何时少的?”

“昨夜清点时还在。”

“谁清点?”

“清衣房贺妈妈。”

“人呢?”

“不见了。”

“开门。”

她打开门时,手抖得厉害。

靠墙放着十二只木匣。

匣盖依次刻着一至十二。

第一只到第十一只都在。

第十二只空着。

说明面纱不是昨夜才拿走。

是有人昨夜才把空匣上的旧灰擦掉,装成刚刚失窃。

白芷若在,大概看一眼便能骂人。

我虽然不如她会看灰,却也看得出匣盖内侧有一道浅浅水痕。

像有人把湿布放进去过。

萧令仪用银簪挑起一点。

“药味。”

宋医官被从太医院再次叫来。

他进门时,脸比旧库门板还黑。

“又怎么了?”

“面纱有病。”

“面纱没有病。”

“戴面纱的人可能有。”

“醒神散。”

我与顾行之对视一眼。

孙阿谨被劫时,对方也带了醒神散。

先把人药倒。

需要按印或说话时,再强行叫醒。

清衣房的贺妈妈未必逃了。

她可能被人拿走了身份。

我问方典衣:“清衣房在哪里?”

“后院废料门旁。”

房门从外面锁着。

方典衣说贺妈妈独住。

昨夜还负责点收待销病衣。

门外没有挣扎痕迹。

顾行之要踹门。

“先看门缝。”

门缝下塞着一小片蓝布。

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指一点点往外推。

顾行之不再等。

一脚踹开门。

直到秋棠发现最里面一只病衣箱比其他箱子重。

四个字比锁更好用。

谁看见都不会开。

顾行之撬开木盖。

贺妈妈蜷在里面。

人还活着。

宋医官把人拖出来,一边扎针,一边骂尚衣局。

“病衣箱装活人。”

“药箱装假药。”

“京城这些箱子是不是就不能装点该装的东西?”

因为病衣箱底下还压着一件灰兰面纱。

不是失踪的那一面。

内侧缝着一个极小的“长”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