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尚仪赶来后,只看一眼便跪了下去。
“这是第一任兰姑的面纱。”
“承熙十三年,应与她的病衣一同焚毁。”
反而藏在病衣箱底十一年。
我问:“它与如今十二面有什么不同?”
秦尚仪翻开内边。
“旧面纱有双线兰纹。”
“后来清衣值改制,只用单线。”
对牌。
先皇后最初设下的东西,总喜欢留下第二个人的见证。
清账会改过以后,便只剩单线。
宋医官终于让贺妈妈醒了。
她第一眼看见顾行之,便开始挣扎。
顾行之道:“人已走。”
她才慢慢安静下来。
“昨夜谁来过?”
“一个……宫女。”
“戴灰兰面纱?”
“她持韩尚服旧牌,说要取第十二面纱。”
“你为何不给?”
“旧牌早已作废。”
“她便动手?”
“没有。”
贺妈妈喘了几口气。
“她说,兰姑回来了。”
“然后给我看了半枚牌。”
“什么字?”
“衣。”
衣线兰牌。
我问:“她长什么样?”
“看不见脸。”
“声音?”
“很年轻。”
“手呢?”
贺妈妈闭眼回想。
“左手戴着皮套。”
“少一根小指?”
“沈大人怎么知道?”
通州北驿送假战报的兰姑。
昨夜也进了尚衣局。
她先拿灰兰面纱。
再拿死人急牌。
最后把两份假信分别送到都察院与礼部侍郎手里。
一夜之间,她走过宫门、中书、兵部与城南。
是因为每一扇门都认她手里的旧牌。
我问:“她拿走面纱以后做了什么?”
“翻旧衣。”
“找什么?”
“承熙十四年从西南入京的军书旧衣包。”
沈烈当年的旧信,不只一封落在王嵩手里。
还有一批藏在尚衣局。
“找到了?”
“她从旧衣夹层取出几张信纸。”
“又拿走一套拓字绢。”
将旧字覆在薄绢下,用松烟粉轻扫,再按笔画描摹。
仿出来的字,能与原字一模一样。
难怪昨夜那封信每一笔都像父亲。
它不是照着几封军书练出来的。
是直接拓出来的。
顾行之立刻查旧衣架。
最里面一排少了三个衣包。
登记分别写着:
西南军旧袍。
每一样都与假信有关。
桌上放着一只尚未洗净的墨碟。
墨中掺着青峡黑砂。
旁边还有几张写废的纸。
上面反复描着几个字。
王嵩已除。
礼部侍郎拿到的第二版,也在其中。
最后那句“杀昭宁”,被练了七遍。
第一遍写得很生。
第七遍已经与父亲的字有七分像。
萧令仪拿起废纸。
“写字的人就在尚衣局?”
“不是她写。”
“她带了一个人。”
“谁?”
“一个男人。”
“穿清衣人的灰袍。”
“右耳后有疤。”
我立刻想起大婚那日,伸手扯我右袖的礼部小吏。
他被公主府拿下后,供称只是临时补入礼队。
后来移交内卫,档中写着当夜病亡。
我转头看顾行之。
他脸色冷得吓人。
“陈平尸体谁验的?”
“内廷验房。”
“经手人?”
顾行之顿了一下。
“冯喜旧部。”
又一个没有真正死的人。
陈平知道我把归鞘藏在右臂三寸。
他见过沈烈旧信。
会拓父亲的字。
大婚那日没能让我的刀当众出鞘,如今便换一种办法,让满朝相信刀仍握在沈烈手里。
我翻看桌上废纸。
其中一张背面有半个墨印。
是王氏西院小印。
陈平替兰姑写信。
兰姑替王夫人发令。
王夫人则把整条粮道送往青峡。
三个人终于在一张废纸上接到了一起。
顾行之问:“追陈平?”
“追。”
“兰姑呢?”
“她不会走同一条路。”
我看向病衣房后门。
那里正对尚衣局废料门。
每日有旧衣车出宫。
灰兰面纱只是进门的身份。
病衣车才是出门的路。
方典衣取来昨夜出宫清单。
第一辆送太医院外药局。
第二辆送城南焚衣窑。
第三辆没有去处。
押车人一栏,盖着一枚已经作废十一年的韩尚服旧印。
我问:“第三辆车何时出宫?”
“昨夜子时。”
“宫门不是封了吗?”
顾行之脸色更冷。
“封的是官车与调令。”
“病衣车按疫例,不得久留。”
又是最好用的一把锁。
我看着出宫清单。
第三辆病衣车没有去药局。
也没有去焚衣窑。
它出南门后,便消失了。
车上可能有陈平。
有兰姑。
有拓字绢。
也可能有从中书丙房转走的旧符。
而清单最下方,还多了一件不该出宫的东西。
王氏命妇旧衣一箱。
王夫人根本没有坐那三辆归乡马车离开京城。
她穿着灰袍,戴着灰兰面纱,从宫门里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