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从宫门出去这件事,听起来有些荒唐。
她是顾命旧臣之妻。
王府被封前,持合法文书离京便是。
何必绕进宫里,再坐一辆装病衣的车出去?
除非那三辆归乡马车从一开始便不是给她坐的。
马车负责告诉所有人,她去了青州。
粮契负责告诉所有人,她要去青峡。
真正的王夫人,却一直留在京城。
等王嵩交印。
等我的身份公开。
等中书丙房旧符转出。
再亲自把最后几条线接好。
她不是逃得早。
是走得晚。
方典衣取来尚衣局南门车册。
昨夜一共出宫三辆病衣车。
可宫门地面留下四道车辙。
顾行之的人复查时,最初以为有一辆是空车返回。
如今再看,第四道车辙只出不进。
宫门记录上却没有第四辆。
我问:“车能凭空多出来?”
守门内卫跪在地上。
“病衣车出门时,两车并行。”
“夜里雾重,外层又罩着灰布。”
“属下只验了前车牌。”
两车并行。
前车有牌。
后车贴着走。
守门人远远看去,只会觉得是一辆车带了拖架。
一处小疏忽。
足够送走王夫人、兰姑与陈平。
顾行之没有当场杀守门人。
只命人收押。
这比杀了更有用。
活人会交代,谁换了班,谁提前挂起灰灯,谁告诉他们病衣不得靠近。
我问:“第四辆车往哪里走?”
“南门外没有车印。”
顾行之道。
“昨夜下过小雨。”
“车辙应当很清楚。”
“有人铺了炭灰。”
黑石窑的炭。
送假信的人用黑石窑炭袋。
病衣车出城也用炭灰盖车辙。
王氏旧产不是只用来烧炭。
是城南兰线的落脚处。
我道:“去黑石窑。”
萧令仪已经让秋棠取来披风。
“本宫同去。”
“殿下留京更稳。”
“你又替本宫决定?”
我立刻改口。
“殿下请。”
夫妻之间讲道理,最重要的是及时认输。
从宫城到黑石窑不过二十里。
我们没有走大队仪仗。
顾行之带六名内卫。
公主府四名护卫。
我、萧令仪、白芷。
宋医官没来。
他说煤窑里的病人若还活着,抬回太医院。
若死了,找仵作。
态度很明确。
阿六不在。
一路上安静许多。
安静到我几次想回头问他怕不怕,才想起他已经跟燕小乙去了永安。
那小子此刻大概在马背上后悔。
我也有点后悔。
早知道便不让他去。
不是担心他拖后腿。
是身边少了个人替我把害怕说出来,我得自己怕。
黑石窑建在一处矮山后。
名义上昨日已经随王氏族产一并封存。
封条还贴在正门。
没有破。
顾行之看了一眼。
“从侧面进。”
王氏的人很喜欢不破封条。
因为封条是给后来查案的人看的。
真正办事的人从来不走正门。
窑后有一条运炭坡道。
地面铺满黑灰。
车轮走过,不会留下清晰痕迹。
坡道尽头停着一辆灰布车。
车上没有病衣。
只有石头。
又是石头。
太常供器箱用石头换旧符。
病衣车用石头换活人。
京城石头近日很忙。
比户部官员都忙。
白芷跳上车,先看车板。
“载过重物。”
“多重?”
“至少六个人,加两口箱。”
“何时卸的?”
“昨夜。”
顾行之让内卫散开。
窑场表面没人。
炉火却没有全灭。
最里面一座炭窑仍冒着细烟。
王氏产业昨日封存。
按理所有窑火都该停。
可窑火一旦彻底熄灭,要重新烧起来很麻烦。
有人不想它灭。
说明这里还要用。
我走到炭窑前。
门口堆着新炭。
炭堆看似杂乱,底部却留着一条能让人侧身通过的缝。
顾行之用刀鞘挑开。
后面是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锁。
只挂着半枚兰牌。
牌背刻着一个字。
衣。
与贺妈妈见过的那枚相对。
白芷把两枚牌拼在一起。
木纹与缺口完全吻合。
兰姑留下了一半。
像怕我们找不到。
我道:“她又给请帖。”
顾行之推开铁门。
门后不是炭窑。
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炭烟只是遮味。
真正烧的,是地下室里的旧纸与衣料。
我们下去时,里面还有人。
三个女子。
两个男人。
都被绑着。
没有死。
这点很难得。
其中一名女子穿着王府针线房的衣裳。
另一名是尚衣局旧宫人。
最后一个十五六岁,鞋只剩一只。
杜蓉。
杜昌的侄女。
我立刻让人替她们松绑。
杜蓉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
“我叔父呢?”
“活着。”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写了吗?”
“写了。”
她脸色白下去。
我又道:“也翻供了。”
她这才哭出声。
被绑着没哭。
听见亲人没替自己背罪,反而哭了。
人有时很奇怪。
刀落下来时能忍。
账清白了,反而忍不住。
萧令仪问:“谁把你们关在这里?”
尚衣局旧宫人声音发颤。
“王夫人。”
我与顾行之对视。
“亲眼见到?”
“是。”
“她穿什么?”
“灰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