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第四辆车(1 / 2)

王夫人从宫门出去这件事,听起来有些荒唐。

她是顾命旧臣之妻。

王府被封前,持合法文书离京便是。

何必绕进宫里,再坐一辆装病衣的车出去?

除非那三辆归乡马车从一开始便不是给她坐的。

马车负责告诉所有人,她去了青州。

粮契负责告诉所有人,她要去青峡。

真正的王夫人,却一直留在京城。

等王嵩交印。

等我的身份公开。

等中书丙房旧符转出。

再亲自把最后几条线接好。

她不是逃得早。

是走得晚。

方典衣取来尚衣局南门车册。

昨夜一共出宫三辆病衣车。

可宫门地面留下四道车辙。

顾行之的人复查时,最初以为有一辆是空车返回。

如今再看,第四道车辙只出不进。

宫门记录上却没有第四辆。

我问:“车能凭空多出来?”

守门内卫跪在地上。

“病衣车出门时,两车并行。”

“夜里雾重,外层又罩着灰布。”

“属下只验了前车牌。”

两车并行。

前车有牌。

后车贴着走。

守门人远远看去,只会觉得是一辆车带了拖架。

一处小疏忽。

足够送走王夫人、兰姑与陈平。

顾行之没有当场杀守门人。

只命人收押。

这比杀了更有用。

活人会交代,谁换了班,谁提前挂起灰灯,谁告诉他们病衣不得靠近。

我问:“第四辆车往哪里走?”

“南门外没有车印。”

顾行之道。

“昨夜下过小雨。”

“车辙应当很清楚。”

“有人铺了炭灰。”

黑石窑的炭。

送假信的人用黑石窑炭袋。

病衣车出城也用炭灰盖车辙。

王氏旧产不是只用来烧炭。

是城南兰线的落脚处。

我道:“去黑石窑。”

萧令仪已经让秋棠取来披风。

“本宫同去。”

“殿下留京更稳。”

“你又替本宫决定?”

我立刻改口。

“殿下请。”

夫妻之间讲道理,最重要的是及时认输。

从宫城到黑石窑不过二十里。

我们没有走大队仪仗。

顾行之带六名内卫。

公主府四名护卫。

我、萧令仪、白芷。

宋医官没来。

他说煤窑里的病人若还活着,抬回太医院。

若死了,找仵作。

态度很明确。

阿六不在。

一路上安静许多。

安静到我几次想回头问他怕不怕,才想起他已经跟燕小乙去了永安。

那小子此刻大概在马背上后悔。

我也有点后悔。

早知道便不让他去。

不是担心他拖后腿。

是身边少了个人替我把害怕说出来,我得自己怕。

黑石窑建在一处矮山后。

名义上昨日已经随王氏族产一并封存。

封条还贴在正门。

没有破。

顾行之看了一眼。

“从侧面进。”

王氏的人很喜欢不破封条。

因为封条是给后来查案的人看的。

真正办事的人从来不走正门。

窑后有一条运炭坡道。

地面铺满黑灰。

车轮走过,不会留下清晰痕迹。

坡道尽头停着一辆灰布车。

车上没有病衣。

只有石头。

又是石头。

太常供器箱用石头换旧符。

病衣车用石头换活人。

京城石头近日很忙。

比户部官员都忙。

白芷跳上车,先看车板。

“载过重物。”

“多重?”

“至少六个人,加两口箱。”

“何时卸的?”

“昨夜。”

顾行之让内卫散开。

窑场表面没人。

炉火却没有全灭。

最里面一座炭窑仍冒着细烟。

王氏产业昨日封存。

按理所有窑火都该停。

可窑火一旦彻底熄灭,要重新烧起来很麻烦。

有人不想它灭。

说明这里还要用。

我走到炭窑前。

门口堆着新炭。

炭堆看似杂乱,底部却留着一条能让人侧身通过的缝。

顾行之用刀鞘挑开。

后面是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锁。

只挂着半枚兰牌。

牌背刻着一个字。

衣。

与贺妈妈见过的那枚相对。

白芷把两枚牌拼在一起。

木纹与缺口完全吻合。

兰姑留下了一半。

像怕我们找不到。

我道:“她又给请帖。”

顾行之推开铁门。

门后不是炭窑。

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炭烟只是遮味。

真正烧的,是地下室里的旧纸与衣料。

我们下去时,里面还有人。

三个女子。

两个男人。

都被绑着。

没有死。

这点很难得。

其中一名女子穿着王府针线房的衣裳。

另一名是尚衣局旧宫人。

最后一个十五六岁,鞋只剩一只。

杜蓉。

杜昌的侄女。

我立刻让人替她们松绑。

杜蓉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

“我叔父呢?”

“活着。”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写了吗?”

“写了。”

她脸色白下去。

我又道:“也翻供了。”

她这才哭出声。

被绑着没哭。

听见亲人没替自己背罪,反而哭了。

人有时很奇怪。

刀落下来时能忍。

账清白了,反而忍不住。

萧令仪问:“谁把你们关在这里?”

尚衣局旧宫人声音发颤。

“王夫人。”

我与顾行之对视。

“亲眼见到?”

“是。”

“她穿什么?”

“灰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