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先开口。
北门外的守军在撞门。
一下。
两下。
木门上的灰不断往下掉。
南边也有人推门。
他们想冲出去。
可门外未必是路。
很可能是另一队等着把他们赶向守军的人。
我站在验衣台上。
只有一支账笔。
“曹顺。”
清丰八人已经从外仓赶来。
不是军衣。
“在!”
“你先报。”
“清丰县柳塘村,曹顺。”
“右肩河堤落石伤。”
“家中老娘曹顾氏。”
白芷落笔。
“清丰县马家湾,马槐。”
“左腿旧伤。”
“家中有妻刘氏,一儿一女。”
每报一个名字,白芷便拿出一张清丰复籍副证。
三印合验。
他们身上的甲一至甲八已经被扔在外仓。
可人没有因为脱下军衣便消失。
忽然问:“报了名字,北门外的人便不杀?”
“不能保证。”
“那报来何用?”
“他们若杀岳达。”
“账上便要写杀了岳达。”
“若杀甲八十一,只用写斩反军一名。”
岳达看向北门。
撞门声又响了一次。
门闩裂了。
我继续道:“你们今夜若以沈安亲军的身份拿刀。”
“明日谁都能说你们是自愿反梁。”
“若先报原名。”
“谁逼你们穿衣。”
“谁冒领你们粮饷。”
“谁把你们写成军。”
“都得留下。”
“我叫卢长贵。”
方才隔间里被逼改成甲七十五的人。
“永安柳西村。”
“账上疫亡九年。”
“我没家了。”
白芷问:“旧伤?”
“右手食指少一节。”
“当年给罗氏粮车搬袋子,被车轮压的。”
白芷记下。
“永安陈二牛。”
“左肩烫伤。”
“母亲陈周氏。”
“两个孩子。”
“大的叫陈禾。”
“小的叫陈苗。”
他说到孩子时,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知道孩子如今还认不认他。
“青州南县,赵五河。”
“青州盐场,孙小七。”
“永安北乡,何满。”
一个人在不同仓、不同河工与不同身份间转得太久,真会忘了自己原先是谁。
白芷分了三栏。
想不起名字的人,先说记得的桥、井、父母、伤痕与村路。
账不必今日写完。
但不能为了写得整齐,再给他们塞一个军号。
北门外,葛通再次喊:
“最后一次!”
“放下兵器!”
“否则破门平叛!”
我让阿六爬上北墙。
阿六抬头看了看。
“公子,墙很高。”
“有梯子。”
“梯子看着不稳。”
“你轻。”
“这是夸小的吗?”
“快去。”
爬到一半,北门又被撞了一下。
阿六整个人贴在梯子上。
“小的忽然想起,月钱还没领。”
“下来领。”
“门外有兵。”
“那先把灯挂上去。”
我对门外喊:“葛校尉!”
撞门声停了一瞬。
“沈安!”
“本官在。”
“你若还是奉旨御史,立即出门受缚!”
“哪道旨?”
“兵部急令!”
“念。”
葛通大概没想到我要他当众念。
片刻后,他高声读道:
“逆臣沈安,私通西南,夜夺青峡,聚义民军为乱。”
“昭宁公主赈灾监理处核实。”
“命青峡寨校尉葛通即刻平叛。”
“不得使贼军出峡。”
我问:“落款日期。”
“今日日落前。”
“公主府副签何时送到?”
“酉时三刻。”
“从哪里?”
“永安。”
我道:“永安到青峡,水路最快六个时辰。”
“酉时三刻收到的副签,日落前从永安发出。”
“葛校尉。”
“你们青峡寨的马,会飞?”
门外没人说话。
我继续道:“副签右下是不是一枚赤线双月?”
葛通道:“是。”
“赤线在月上还是月下?”
萧令仪此次出京用的赈灾副签,赤线在双月之下。
先皇后旧宫签,赤线在双月之上。
知道图样的人,未必知道公主府已经改过使用顺序。
“在上。”
“假签。”
我道:“公主府现行副签,赤线在下。”
“你若不信,青州巡抚处、永安县旧仓与清丰开榜处都有同签公文。”
“可以三处合验。”
葛通喝道:“你拖延时间!”
“是。”
“因为里面有一百零九个人。”
“你撞门很快。”
“他们报名字很慢。”
这时候能笑出来,说明至少没那么想拿刀了。
门外的葛通没有继续撞。
他道:“即便副签有疑,沈字旗与反军俱在!”
“沈字旗是新的。”
“旗布来自青州军需库。”
“军衣八百四十七套。”
“兵器八百四十七件。”
“全有青州出库账。”
“青峡收讫票却写八百四十七人已齐。”
我道:“青州七百九十八名活人此刻仍在赈工营。”
“你门里看见的人,不是那本军册上的人。”
“是被拿来填数的。”
葛通道:“本将如何信你?”
“开一条门缝。”
“不进兵。”
“只进一个识字的军吏。”
“当面验账。”
门外低声商议。
就在这时,院中南侧忽然升起一面沈字小旗。
有人割断绳索,旗便自动弹起。
北门外立刻传来弓弦声。
“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