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射向北门内侧的一名无名军。
院中立刻有人大喊:
“朝廷先放箭了!”
只要这一轮射出去,葛通便再也不必验账。
燕小乙飞身上屋檐。
顾十三也动了。
一个黑衣人从屋脊后翻出,向南院逃。
燕小乙没有追。
白芷拔下箭看了一眼。
“青州军需箭。”
“箭尾是义民军甲字批。”
也就是说,方才射进来的箭未必来自葛通的人。
很可能早有人藏在北墙外,等旗一升便放一箭。
“别放箭!”
“外头那支箭也是他们给的!”
“若真是守军呢?”
“那也先报名字。”
我道:“你这一箭射出去,叫什么?”
“岳达。”
“青州盐场岳达。”
白芷在册上记下。
院中的弓,一张张放了下来。
北门外却忽然传来打斗声。
葛通怒喝:
“拿下!”
紧接着,两名兵卒押着一个弓手来到门前。
身上却带着一壶青州军需箭。
门开了一条缝。
他四十岁上下,脸方,眉很浓。
手里拿着那张兵部急令。
只把文书从门缝递进。
白芷先验纸。
兵部军驿纸是真的。
军驿签是真的。
但日期下方有一道极淡刮痕。
原先的日期被刮掉,重新补过。
白芷用灯一照。
这是一张十一年前的空白真签。
有人拿旧真签,写了一封今夜的平叛令。
“本将险些……”
“还没射。”
我道:“来得及。”
一百零九个人仍在报名字。
还有二十二人没说。
葛通问:“这些人如何处置?”
“先封青峡军粮。”
“你出兵守仓,不许任何人转运。”
“粮由青峡寨、都察院与复籍人三方点验。”
“每日发粮。”
“愿回乡者登记路引。”
“无处可去者暂留归名仓。”
“愿从军者,先复籍,再按朝廷募兵法报。”
“归名仓?”
“这里原先的名字。”
我道:“核衣仓该改回去了。”
岳达忽然问:“肉呢?”
白芷脸色一沉。
我道:“两日一次。”
“军粮紧。”
“从假军饷里扣。”
“假军饷若追不回?”
“薛九私产先垫。”
名字报到九十六时,南院传来一声惨叫。
顾十三追着那名黑衣人回来。
是那人自己撞进燕小乙手里。
燕小乙方才斩旗后没有追。
他去了南门。
刚翻墙,便被一脚踹了回来。
阿六刚从梯子上下来,看见她便往后退。
“缺指兰姑?”
“兰姑不是名字。”
“我知道。”
“所以你叫什么?”
燕小乙比她快。
白芷从她牙后取出一小片黑蜡。
是锁喉药。
服下后会让人三日说不出话。
她连死都不打算死。
燕小乙卸了她右臂。
顾十三捆住她左手。
“少主。”
“你今日不收他们。”
“明日他们仍会求一件衣。”
“至少现在不会求你的。”
“你以为报出名字,他们便活了?”
“没有田。”
“没有家。”
“没有朝廷肯认。”
“名字只会让他们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可没有,不等于该把自己交给一件衣。
我道:“知道丢了什么。”
“才知道该向谁要。”
白芷从缺指女人腰间取下一只钥匙囊。
三枚仓钥匙。
一枚药柜钥匙。
钥匙囊内层还藏着一张折纸。
纸上不是令。
是青峡一百零九人的总核册。
领粮。
军饷。
这本册子丢了,整座兰衣房便不能再装作只是裁衣作坊。
燕小乙一脚踩住钥匙囊。
“别动。”
“再动另一只手也少一根。”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燕爷,她本来就少一根。”
燕小乙看他。
“可以再少。”
阿六不说了。
一百零九个名字终于报完。
七十三人原名当场能与三府待查册对上。
二十六人只有部分旧证。
白芷没有给他们补假名。
本人活。
最后一笔落下时,青峡寨的门完全打开。
葛通让守军退到十丈外。
院中的人也把兵器堆在一处。
顾十三一直站在阴影里看。
等三方封好核衣总册,他才走到我身边。
“沈大人。”
“许三刀还有一句话。”
“方才为何不说?”
“要先看你收不收军。”
“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
“说。”
是父亲的虎印。
真印。
另一半应当在传令者手中。
顾十三道:“沈将军说。”
“你可以不来。”
“但弑君之命未改。”
“青峡旧账,他也只与你说一次。”
阿六看着我。
“公子。”
“嗯。”
“独自去吗?”
我望向北边山路。
青峡旧驿在山腰。
从这里抬头,能看见一盏孤灯。
像有人已经等在那里。
“先验印。”
我道。
“再决定他是不是我爹。”
燕小乙问:“若是真的?”
我摸了摸袖中的半枚虎印。
“那便更要验。”
毕竟假父命会杀人。
真父命杀过的人,只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