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面色终于慢慢缓和了下来。
另一处。
丘行恭正蹲在槽边给一匹战马梳理鬃毛。
他听到讲解员说“飒露紫”是唯一一匹有人物刻在旁边的石马。
丘行恭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身,仰头看着天幕:“我在上面?”
他拍了拍那匹马的脖子,声音有些发紧:“听见没?”
“我在陛下陵墓的石碑上。”
战马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听懂。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内没有我,但这里有!
丘行恭又满足了。
......
大唐,洛阳。
李治坐在软榻上,仰头看着天幕。
武则天坐在他身侧,手里执着一柄团扇,偶尔轻轻摇动两下,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风。
天幕上,那个讲解员正在讲昭陵六骏的故事。
六匹战马的名字被一一念出,每一匹马都伴随着一场战役、一次冲锋、一段生死与共的经历。
李治安静地听着,目光没有移开。
“阿耶......”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少有的柔软。
武则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陛下是在想先帝了?”
李治轻轻点了点头。
“先帝一生戎马,马上得天下。”
“朕幼时,阿耶偶尔会提起这些马。”
“先帝以武功定天下,以文治安天下。”
“六骏之功,确实当得起石像纪念。”
武则天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里的扇子放低了一些。
天幕上的画面一转,小兕子正仰头问江然:“系不系那个跟耶耶吵架的?”
她的声音透过天幕传下来,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音。
李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兕子还是这样,什么话都敢说。”
武则天也看到了那个三岁的小女娃,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
“晋阳公主倒是有趣,竟然还记得魏征和先帝吵架。”
李治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兕子小时候确实胆子大。”
“阿耶发怒的时候,别人都不敢靠近,只有她敢走过去,扯着父皇的袖子,等他气消了再替别人说情。”
他说着,语气里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兕子很黏人,我有时候出宫,她都会哭,生怕见不到我了。”
对于妹妹十二岁就早夭,李治也感到难过。
所以对城阳、新城公主这两个同胞妹妹都宠爱有加。
武则天安静地听完,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和公主兄妹情深。”
李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轻轻笑了一下,又落寞了片刻,然后目光重新变得平静。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讲解员正提到房玄龄的墓,然后说到了房遗爱和高阳公主的事情。
李治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永徽四年的那场谋反案,他记得很清楚。
房遗爱、高阳公主、薛万彻、柴令武,还有叔父李元景、兄长李恪。
一张牵连极广的网,在长孙无忌的审理下一一被牵扯进来。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但那些人确实牵涉其中。
而且,这些人对自己的帝位或多或少都有威胁。
对于这个结果,李治也是乐于见成的。
武则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房遗爱谋反一案,牵连甚广。”
“陛下处置得当,否则后患无穷。”
李治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当年,朕即位不久,朝局未稳。”
“三哥、房遗爱、高阳些人若联起手来,确实是麻烦。”
......
从房玄龄墓前离开,一行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
路两侧的树木渐渐稀疏了一些,视野比之前开阔了不少。
老周走在前面,边走边说:“接下来咱们去看魏征墓。”
“他的墓也是离玄宫最近的一等功臣墓。”
“而且,在所有昭陵的陪葬墓中,享受‘依山为陵’规格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韦贵妃,另一个就是魏征。”
“魏征是唯一获此殊荣的大臣。”
“由此可见,李世民对他的荣宠。”
刘禅的眉头微微一动:“为什么?就因为敢谏言?”
江然接过话头:“魏征以前可是李建成的人。”
刘禅愣了一下:“李建成?”
嬴阴嫚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那个被李世民杀了的太子。”
刘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敌人的人还能用?”
江然笑了一下:“一般皇帝不会用。”
“但李世民的心胸确实比大多数皇帝都开阔一些。”
“他用人只问有没有用。”
“就像尉迟敬德,出身不高,但只要对他忠诚且有能力就行。”
老周也点了点头。
“魏征早年确实是太子李建成的幕僚,曾多次劝李建成把李世民调到外地去,以避免兄弟相争。”
“李建成顾念兄弟情义,没有听,后来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把他找来问话‘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
“当时在场的人都替魏征捏了一把汗。”
“结果魏征很坦然地说了一句话:‘先太子要是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没有今日的祸事了。’”
刘禅安静地听完,低声说了一句:“他敢这么回话。”
嬴阴嫚的目光也跟着微微动了一下。
“他既不求饶也不辩解,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这种回答,反而让李世民没法杀他。”
江然点了点头。
“对,李世民当时欣赏他的胆识和见识,不仅没有杀他,还把他任命为谏议大夫,让他专门给自己提意见。”
刘禅又问:“那他后来就一直是谏官?”
江然摇了摇头:“他还做过一件很重要的事,安抚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旧部。”
“当时河北一带还有很多东宫和齐王府的人,他们担心被秦王给清算。”
“魏征被李世民派去安抚,在路上遇到了押送李建成旧部的囚车。”
“他当场就把人放了,因为他认为秦王既然已经下令赦免,就不应该再追究。”
“李世民收到奏报后,非常高兴。”
“自此,人心逐渐归附。”
老周点了点头。
“贞观十七年正月,魏征病逝。”
“唐太宗亲临灵前痛哭,罢朝五日,命九品以上官员都去参加葬礼,赐羽葆鼓吹。”
“那天,李世民登上高楼,向西眺望送葬的队伍,哭了一路。”
“后来太宗还写了一首诗悼念他,叫......”
嬴阴嫚也轻声说了一句:“唐太宗那么伤心,君臣关系一定很好。”
江然点头,“魏征在李世民心里份量非常高。”
“可能只在长孙无忌之下。”
一边说着,很快,就来到了郑国公魏征的墓。
几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是一通高大的石碑,碑身通体光滑,碑面平整,却没有刻一个字。
刘禅愣了一下:“咦,这怎么没有字?”
老周站在碑前,声音也沉了一些:“这通功德碑,原本是有字的。”
“功德碑文还是李世民亲自书丹的。”
“但后来,这块碑却被他亲手推倒了。”
小兕子听到这里,小脸一下子愣住了,仰头看着那块空无一字的碑面。
“耶耶推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