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秀才望着眼前黑洞洞枪口,整张脸被吓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抖。
他又不是没有见识的乡下农夫。
眼前这些士兵手里黑洞洞的枪口。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句【魏贼你敢当街屠戮士子】。
可他刚张开嘴,就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几名年轻秀才更是被吓得身体哆嗦不已。
他们不过是过来凑热闹,凑人头的。
可现在这些丘八胆子不小,竟然把他们给围了起来。
魏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下令让火枪兵做什么,只是朝那领队的军官摆了摆手。
那军官会意,收刀入鞘,退到一旁,但火枪兵的包围圈并未撤去,一千支黑洞洞的枪口仍然朝着人群,只是没有举到瞄准的姿态。
魏强转身朝衙门里吩咐了一声。
片刻后,几个皂吏抬着三口黑漆木箱从二门鱼贯而出,箱子沉甸甸的,落地时在石阶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魏强走过去,亲手掀开第一口箱子的箱盖,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账簿。
封皮上墨笔写着年份和名目,从万历四十八年到天启六年,一年不缺。
他又掀开第二口箱子。
这一箱是信件,有些已经泛黄发脆,有些还崭新如初,信封上的火漆印大都完好,只在拆信处被细心裁开过。
魏强随手拈起一封,抽出里面的信笺,朝人群扬了扬。
“这封信是苏州府前同知彭守礼写给沈家大管家的,信上说:今岁夏税已按例截留三成,余者陆续解送,勿忧。
什么叫'截留'?就是从你们交的税里扣下来,先送进沈家的库房,剩下的再往京城送。这是哪一个祖宗定下的规矩?“
他把信笺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封。
“这一封更有意思。”
“阮秀才,这上面写着的是沈家账房给你的润笔回执,上头写着天启五年九月十六日,付阮相公润笔银一百五十两,为撰《沈公德政碑记》之用。”
“阮秀才,你给沈家写的德政碑,如今还立在阊门外官道边上,要不要本官派人去把它砸了,让过路的人都看看,这块碑是用一百五十两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铸的?“
阮秀才终于撑不住了,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想要辩驳却找不到一句成调的话。
他身后的几个读书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把手里的孔圣牌位往身后藏了藏。
魏强没有继续逼他,而是转过身,从第三口箱子里捧出了一摞文册。
这一摞跟前两箱不同,封面上盖的不是沈家的私章,而是苏州府衙的官印,边上还压着工部与户部的钤记。
魏强把文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朝围观的百姓朗声说道:
“诸位请看,这是工部核发的苏州府水利修造文书。天启三年,朝廷拨银两万三千两,用于疏浚胥江、修固枫桥石堤。银子当年就拨下来了,苏州府也报了工竣。可本官派人去枫桥查过,石堤是修了,修得却是草草垒了一圈碎石,大水一来冲得干干净净。两万三千两银子,最后用在堤上的,不到三千两。剩下两万两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