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文册往下翻了一页。

“天启四年，户部下拨赈灾粮款一万八千两，用于救济吴县、长洲两地的水灾难民。”

“苏州府上报已按名册发放，饥民尽得活命。可本官查了当时的里甲底册，实际领到赈银的，不到名册上的三成。

“七成银子被上下其手，从知府到县丞到书办，每人嘴里都叼了一块。“

魏强把文册合上，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街面上却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也稳了几分。

“你们说本官乱法，说本官残害忠良。本官且问你们一句。

“天启三年胥江发大水，淹了多少田，死了多少人，在座有没有从枫桥逃出来的乡亲？“

人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穿短褐的老汉从人缝里探出半截身子，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句：“那年枫桥淹了三百多亩，我家的田就在桥底下，颗粒无收，我婆娘饿得浮肿，差点没熬过去。“

“朝廷拨了赈灾粮，你可曾领到？“魏强问他。

老汉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恨：“领到个屁！保正说上头没发粮，让咱们自己想办法。我听说府衙里堆满了粮袋子，可咱们连一粒米都没见着。“

魏强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还有谁在天启三年被水淹过的，站出来说一句。“

起初没人动，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七八个人从人群里站了起来，有扛锄头的农夫，有挑担的货郎，还有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人。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当年的情形。

有人家的房子被冲垮了，有人家的田地被淤泥埋了大半，有人家里死了人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

他们说着说着，声音里渐渐带上了哽咽。

魏强没有打断他们，等他们把话都说完了，这才缓缓开口。

“乡亲们，你们受灾，朝廷拨了银子，拨了粮，可你们什么都没拿到。”

那银子银子被贪官截了，粮被沈家这样的豪绅囤了，你们在水里泡着，他们在岸上数着钱，你们说本官抓这些蛀虫，是不是在替你们讨回公道？“

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起初只是零星几句，后来越来越多。

那些刚才还跪在地上替贪官喊冤的人，此刻一个个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地缝里去。

魏强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从那些百姓的脸上一个一个掠过去，看到了饥饿留下的黄瘦，看到了劳作刻下的风霜，看到了年复一年被盘剥却无处可说的麻木。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顿了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比方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诸位乡亲，本官今日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知道你们交的税，朝廷拿去做什么了吗？“

人群中没人回答。

因为现场的百姓，整日忙于生计，哪里会思考这些。

道德绑架，魏强根本不带怕的。

现在大明朝的道德绑架，哪里有后世那些吃饱了撑着的小仙女的魔法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