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雷诺就出了旅馆。
昨天夜里他把今天要做的两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托比的家和商人的家,一个在城内,一个在城外。
答应过的事不能拖着。
旧城区的巷子比主街窄了一半,两侧楼房挤在一起,头顶晾衣绳横七竖八拉着,水滴从湿衣服上坠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他找了二十分钟,终于在一条死胡同尽头看到了那栋楼。
三层高的老居民楼,外墙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二楼靠右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周围一片漆黑里格外显眼。
雷诺走上楼梯,木板踩上去闷声作响。
他在二楼右侧的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手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面粉。
她身后探出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脑袋,两只眼睛又黑又亮,怯生生地拽着女人的围裙下摆。
“你找谁?”女人的声音沙哑。
“托比的家人?”
女人的手在围裙上顿住了。
她的目光从雷诺脸上移到风衣领口,又移回脸上,“我应该不认识你。”
“我是来带话的。”雷诺的语气放得很缓,声音却很亮,保证每一个字都能让对方听清楚,“托比让我告诉你,他说对不起,没能回来。”
女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面粉从指尖簌簌落下来,落在门槛上像一小片碎雪。
她沉默片刻,只是点了点头。
“他还说,钱藏在厨房地板
小女孩从女人身后又探出半个身子,仰着头看他,声音细细的:“叔叔,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弯腰把小女孩搂进怀里,手臂微微收紧。
然后便是沉默。
“话已经带到。抱歉,打扰了。”
雷诺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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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灰石村在王都东边三十里的山坳里,进村的路是一条被车辙压出两道深沟的土路。
村口确实有棵歪脖子树,树干朝左边拧了一个别扭的角度,枝丫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
第三家门口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男式衬衫,院子里立着一根竹竿,上面搭着刚拧过的床单,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淌。
一个女人正背对着门口晾衣服。
瘦削的肩膀撑着一件宽大的罩衫,手腕细得像竹竿,每抬一次胳膊都要顿一下。
她把一件衣服搭上绳子,用夹子固定好,又伸手去篮子里摸下一件。
“请问,是莉娜吗?”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皮肤被日头晒得发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进去一块。
她的视线落在雷诺身上,眉头微微皱起来,眼中带着一丝警惕,“你是谁。”
“你丈夫托我带个信。”雷诺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他从萨黑尔塔出发做生意,路上出了事。”
闻言,莉娜的手攥紧了手里的衣服,布料在她掌心里拧出一道褶皱,手背上的筋脉微微凸起。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只是望着雷诺,示意他继续说。
“他让我告诉你,钱在灶台底下,从左数第四块砖后面。”雷诺的声音平稳,“是给娃攒的学费。”
莉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衣服。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又一点点收紧,布料被揉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