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一级级通往地底,深有数丈。
甬道很长,每隔几步便有一盏油灯。
两侧潮湿的青石壁上,嵌着锈迹斑斑的铁链,链环上沾着暗红的血痂,早已凝结在一起。地面凿着浅浅的血槽,蜿蜒通向角落的陶缸,缸壁结着厚厚的血垢,是常年接血留下的痕迹。
墙边摆着一排瓷瓶。
瓶身有细密的刻度——
那是用来盛放鲜血的器皿。
一扇扇铁门,有的紧闭,有的半开,有的门锁已经锈死,像是很久没人打开过。
谢沉沉着脸往前走。
寒光跟在身后,忍不住捂住口鼻,声音发闷:“世子爷,这地方……不像是关人的,倒像是圈牲口的。”
谢沉没有说话。
他逐间扫过,数了数。
左四十四室,右四十四室,整整八十八间囚牢。
处处留下了关押的痕迹,却如今空空如也,无一人存留。
那些人呢?她们去了哪里?就像崔氏名册上记载的那样——送王府,次年病故,草席裹出?
还是被灌了药,抬上黑布蒙着的牛车,从后角门拉走,从此再无音讯?
地下石狱的囚室,如一张张开的兽口,源源不断地吞进那些八字纯阴的女子,榨干她们的血,要了她们的命,甚至没有吐出尸骨。
谢沉大步走在前面。
越走越快。
甬道尽头还有一扇铁门,比旁的小许多,门轴锈死,里头漆黑一片。
寒光跟上来,诧异地道:“世子爷,这间好似跟旁的不一样……”
谢沉抬臂挥剑,抬脚踹在门上。
一声尖锐的嘶鸣,铁锁坠地。
门扇哐当一声,猛地撞在石壁上。
火把的光跟进去,照出一间潮湿的石室。
一个与外面囚区截然不同的景象,映入眼帘。
谢沉拎起一盏油灯,独自踏入里间。
——然后,他看见了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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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石室不过丈余见方,四壁空空,连张床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早已沤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
墙角立着一根木桩,碗口粗细,表面被磨得油亮。桩顶钉着铁箍,垂下两根铁链,末端各挂着一只镣铐。
镣铐内侧,暗红色的痕迹层层叠叠。那是皮肉磨出来的血,干了又磨破,磨破了又干,一年又一年。
谢沉蹲下身,油灯凑近地面。
石板上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像是有人用尖利的瓷片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今日取血,疼。”
这是第一行。
他的手顿了一下。
第二行:“他们问我图谶在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第三行:“又取血。这次多了些。我昏了两日。”
他一字一字往下看,呼吸越来越慢。
看到第十二行:“新来的守卫说,珩之哥哥要成亲了。方家的千金,门当户对。”
谢沉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第十五行:“好冷。没有炭。”
第二十行:“我不记得上次见太阳是什么时候了。”
第二十五行:“今日是中秋。他们忘了给我送饭。也好,省得吐。”
第三十行:“又有人来问图谶。我说不知道。他们不信,停了三天饭。”
第三十五行:“我好像快要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见到母亲和姐姐……”
还有一行,字迹模糊,带着小女儿心事:“珩之哥哥,我有点想你。可我知不该去想。忘了吧。”
谢沉一路看下去。
最后几行字迹极浅,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刻上去的——
“谢沉,我开始恨你了。”
“是你,出卖了卫家祠堂的秘密,出卖了我。”
“我半生执念,终究错付于人。”
谢沉半跪在地上。
油灯歪倒在一边,火光摇曳。
他伸手去摸那些字,指尖触到石板上粗糙的刻痕,一遍一遍,像是要把那些字磨平……
“世子爷……”寒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不安,“您没事吧?”
谢沉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灯笼的光照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冷,是疼。
疼到骨头缝里,疼到五脏六腑都在绞。
他稍顿片刻,继续往里面摸索。
石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布衣,薄得像蝉翼,是囚服。墙角堆着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细碎地散落在稻草里,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牲口的,里头夹着一截断了的木簪,簪头的梅花碎成了两半。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被磨得不耐烦才亲手雕刻了,送给卫吟昭的及笄礼。
他弯下腰,捡起木簪。
簪身被摩挲得光滑,断口处却还锋利,扎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一幕幕,一桩桩……
他仿佛看见,那个曾经骄矜明媚、追着他喊“珩之哥哥”的卫家嫡女,被铁链锁在石壁上,纤细的手腕磨得血肉模糊,像牲口一样被圈养、被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