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等他说完了。等他说完之后，陈才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你的厂设备老化，精度达不到我图纸的要求。我的外骨骼关节公差是零点零二毫米，你那台压铸机十年前就已经做不到这个精度了。”

他看着赵凯：“而且——你以前说过，我那东西哗众取宠。你说的时候，我在直播间看到了。”

赵凯的脸一下子白了。那种白不是在日光灯下浮现的浅色，而是在原本的肤色之上覆盖了一层更像失去血色的变化，从嘴角到耳根都失去了原有的边界，整个人的表情像是被人从中间拧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传出的声带振动没有构成任何成型的音节的轮廓，最终也没有形成可以被听清的语句。

陈才的语气始终很淡：“我不是记仇。我是实话实说。你的产线，做不了我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远看着赵凯。咖啡杯在赵凯手里轻微地抖了一下，杯里的液面随之产生了一圈细微的波动，贴着纸杯的内壁来回折返，幅度不大，但边缘处能看出纸杯被捏紧之后那道折痕正在缓慢加深。

陈才转身准备走回会场里面。他走了两步，在玻璃门前面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足够清晰：“对了。林晓还好吗。”

赵凯没有回答。他靠着栏杆站在露台上，手还攥着那只纸杯，目光垂落在露台的地面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陈才没有等他的回应，推开门走回了会场内部。他的手机还在窗台上亮着，直播间里弹幕正在满屏滚动。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全是追问：“才哥你刚才出去见谁了”

“是不是那个前女友的现男友”

“我看你从外面回来表情不对”

“刚才有个人也出去了，穿灰色西装的那个”

“就是他吧？我之前看到过他工厂的新闻，好像快倒闭了”

“才哥你说句话啊”

陈才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刚才聊了点旧事。没什么，翻篇了。”

他没有解释，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过了一阵，赵凯从露台走了回来。他经过会场边缘的时候没有走向任何圆桌，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低着头的姿势经过门口，中途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但很快松开手继续往前走了。他全程没有回头看。

弹幕还有人刷着各种猜测，但陈才没有再回应。

他把手机架好，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水杯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落在杯垫上的轻响，清脆短促，一声就停了。

……

下班晚高峰的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

林晓站在门边，右手握着吊环，左手举着手机。车厢里没有多余的缝隙给她换姿势，她就那么站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一条本地新闻推送弹了出来，标题加粗，底色是浅蓝色的，她本来要划掉，但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本市科技新锐陈才以技术入股未来智能装备，估值过亿。”

她点了进去。

文章配了几张峰会的照片，其中一张是陈才坐在圆桌嘉宾席上，旁边坐着几个她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很有分量的人。

他身上那件休闲西装的版型她没见过，肩线剪裁干净，跟他之前在厂房里穿着旧T恤的样子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