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提筆落墨(1 / 2)

嫣之遺情錄 月小婁 2575 字 16天前

第57章 她提筆落墨

暮色沉落, 客房的光線愈發柔和昏斂。

方才未盡的對話,在暮色裏緩緩接續。

清牧率先開口,嗓音輕緩, 帶着幾分審慎的揣測,也藏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顧慮:“若真是北地燕趙來人, 有沒有可能是魅影門的十二衛?”

楚嫣輕輕搖頭,語氣篤定, 帶着她身為昔日局中人的絕對了解:“應當不是。”

她擡眸看向清牧,緩緩道出緣由:“我最清楚魅影門的手段,更熟知十二衛的行事章法。他們向來桀骜淩厲, 出手要麽絕殺奪命,要麽以絕對武力強勢擒人。這醉羅塵、北溟霧草, 我從前在魅影門從未聽聞, 更沒有見過門中有人用過此方秘藥。”

聽着她的剖析, 清牧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動,卻又添了幾分更深沉的凝重。

方才情急擔憂之下,他第一時間便聯想到了曾對楚嫣出手的十二衛,可此刻靜下心細細回想, 才察覺自己的确是多慮了。

“你說得是。若十二衛當真要對你動手, 根本無需等到今日。”清牧眼底沉郁不散, 緩緩梳理着過往蹤跡,“我們一路從趙國輾轉來到楚國, 路途漫漫, 荒郊野地數不勝數, 他們要下手有的是時機。乃至我們抵達楚國、安居此處多日,他們也未曾現身或發難,顯然此番暗算, 非十二衛所為。”

可念頭落地的瞬間,心頭的疑慮非但消散無幾,反倒愈發沉重。

排除了最大的隐患、最直觀的仇家,餘下的,便是全然未知的暗處敵人。

來路不明、目的未知、手段詭秘、手握楚國無人知曉的北地秘藥。

這一刻,二人徹底沒了追查的方向,仿佛身處漫天迷霧之中,前路茫茫,暗處藏鋒,不知敵意從何而來,更不知對方下一步會有何種動作。

凝重的死寂悄然籠罩客房。

楚嫣看着清牧眉眼間化不開的沉憂,看着他素來淡然無擾的心境,卻因自己再三深陷險境而屢屢紛亂,心底微暖,亦有幾分不忍。

她稍稍斂去眼底的疑慮,放緩神色,輕聲寬慰道:“你不必太過憂心。萬般世事,該來的總會來,避無可避,便只可坦然迎之。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蓄意蟄伏暗算,想來早已摸清周遭情勢。如今既然無從溯源,便不必過度糾結揣測。”

清牧靜靜聽着她的寬慰,心頭沉郁未散,眸底藏着細碎的審慎與牽挂,稍一沉吟,便輕聲開口,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喙的穩妥:“往後幾日,你就在客棧靜養,閉門不出。”

他心思缜密,将所有隐患盡數考量周全,字字皆是妥帖的叮囑:“若必須出門,需由我陪同相伴,寸步不離。總之,萬事穩妥為先。”

楚嫣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上心與穩妥,心頭微暖,輕輕點了點頭,應聲道:“好,我都聽你的。”

*****

歲首元日,楚王頒下新令,交由令尹全權督辦,于都城開設客卿館,廣召天下賢士。

楚地素來尚賢崇文,此番公開納士、不拘門第國別,更是引得四方士子、墨客辯人蜂擁奔赴楚都。客卿館定期開設辯論大會,百家争鳴、辯理論道,一時之間,整座都城人聲鼎沸、車馬不絕。市井街巷熱鬧喧嚣,文風盛景、文娛百态層出不窮。

唯獨悅來客棧,成了繁華鬧市中的一方靜隅。

自上次遭迷藥暗算後,楚嫣便謹記清牧的叮囑,閉門靜養,足不出戶。這些時日,她日日待在客房之中,或靜坐調息梳理內息,或與清牧、綠蘿、王小溪幾人閑談度日,避開了客棧外的滿城喧沸。

她本以為自己閉門不出,便與世隔絕,遠離了城中諸事,卻不知自己早前随手編排的一出折子戲,早已借着此次人流暴漲、文娛興盛的勢頭,徹底火遍了郢都。

那出戲文取材別致、立意脫俗,不同于坊間情愛打鬧、忠義殺伐的俗套舊戲。通篇道盡豪門親情冷暖、人心善惡,既有阖家歡聚的溫情暖意,亦有落魄幡然的世事警醒,唱詞雅致、橋段真切動人。一經戲臺傳唱,便迅速俘獲衆人喜愛。街頭巷尾人人傳唱,茶坊酒肆時時熱議,短短時日便徹底出圈,成了當下郢都最炙手可熱的新戲,就連諸多文人雅士,都對這出戲的章法立意贊不絕口。

當初承接戲文的戲班,也借着這股東風聲名大噪,客源爆滿、場場座無虛席。班主感念這份機緣,幾番輾轉打探,層層托人溯源,終于得知創作戲本的人,此刻正居于城中的悅來客棧。

這日午後,客棧房門被人輕輕叩響。

綠蘿聞聲開門,門外立着一位四十有餘、将近半百的中年男子。他身形微微發福,身着整潔的素色布衫,眉眼和善世故,待人謙卑有禮,正是張家戲班的班主張由。

張班主手中提着薄禮,身姿微躬,态度極為誠懇恭敬:“在下姓張,是早些日子被姑娘請來唱戲的張家戲班的班主,楚姑娘還有印象嗎?”

楚嫣擡眸,神色淡然平和:“自然。張班主,請進。”

張班主應聲入內,禮數周全,不敢多坐,只側身站定,開門見山道明來意,語氣滿是懇切:“姑娘早前贈予我班的那出戲文,如今早已傳遍郢都,廣受百姓喜愛,就連不少王公士子都格外青睐。我今日冒昧打擾,實則是想與姑娘商議一樁長久合作的好事。”

綠蘿聽得新奇,忍不住輕聲問道:“什麽合作?”

張班主目光落回楚嫣身上,語氣愈發真誠:“我深知姑娘才情卓絕,尋常戲本遠不及姑娘所作半分精妙。如今郢都文風鼎盛,百姓愛看新戲、喜聽新曲,正是絕佳時機。”

“往後還請姑娘多多創作新的戲文話本,盡數交由我班獨家演繹。”他語氣篤定,給出十足誠意,“規矩由姑娘定,我班絕不占姑娘半分便宜。所有戲本收益,盡數歸姑娘所有,我班只取登臺演繹的辛苦酬勞,絕無二心。”

這話坦蕩直白,毫無算計。

楚嫣稍作沉吟,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笑意。

她眼下久居客棧,閉門不出,無分毫生計來源,這般足不出戶便能安穩獲利的門路,恰好解了她的顧慮,穩妥又省心。

“可以。”楚嫣颔首,應聲應允,“往後我若有新作,便交由張班主獨家排演。”

得她應允,張班主大喜過望,眉眼間滿是欣喜,連連拱手道謝:“多謝姑娘!姑娘放心,我必定用心排演,絕不辜負姑娘的才情,定讓每一出戲文都唱響郢都!”

一樁安穩長久的生計,就此敲定。意外之喜,來的太過突然。

*****

初春郢都,日暖風和。冬日的凜冽寒意徹底散盡,滿城春風柔緩,吹得整座城池都浸在溫潤的暖意裏。

悅來客棧的後院青石鋪整,乾淨清幽。牆邊幾株老橘樹恰逢花期,素白小花綴滿枝頭,細碎暗香随風漫溢,是楚地初春獨有的清雅景致。

這段時日,楚嫣幾人閉門靜養,皆不曾外出半步,今日天色晴好、暖意融融,他們搬來長凳木桌,閑坐院中曬暖休憩,偷得浮生半日閑。

桌上擺着幾樣地道的楚地春日零嘴,皆是客棧常備的越冬小食,新鮮适口:軟糯清甜的粔籹蜜餌、酥脆入味的油炸薄馓,一碟潤燥解膩的梅乾饴棗,還有一盤蜜漬風乾的陳年橘脯,酸甜回甘,最适配春日慵懶閑坐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