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棋盘街上冻得结结实实的,青石板面上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响。
何茂才每天开门前拿热水浇门轴,浇完了蹲在门槛上喝口热茶,看一眼巷口的动静。
那根卷刃的锉刀停了有些日子,门槛旁边再没出现过新东西。
工具箱里那几样物件搁着,蒙了一层薄灰。
腊月初八那天早上,何茂才正蹲在工坊里给纺车轴承注油,外头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李敢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层白气。
"何师傅!军器局那边出事了!"
何茂才手一停。
"什么事?"
"蒸汽机炸了!"
何茂才把油壶一搁,跟着李敢就往军器局跑。
工棚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军器局的工匠也有旁边棚子里的学徒,二十来号人挤在那儿伸着脖子看。
周老六蹲在蒸汽机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扭曲的铁片,脸上全是黑灰,衣裳前襟被水汽洇湿了一大片。
机器旁边地面上有一摊水,管道接口处崩开了一道口子,缺口边缘的铸铁茬子参差不齐。
旁边墙面上嵌着几块碎片,打进砖缝里拔都拔不出来。
"怎么回事?"
周老六抬起头,声音发哑。
"阀门崩了。进气阀,铸铁的,直接崩开了。碎了三块,碎片嵌在墙里。好在没伤着人,机器停得及时。"
何茂才蹲下去,捡起一块碎片看了看。
断口粗糙,边缘发黑,像是从内部炸开的。
不是外力撞击,是内部压力把阀门撑裂了。
"这是哪批阀?"
"通州那边送来的,上个月刚换上去的。"
"通州的?"
"对,说是按新标准铸的。赵大川那边亲自验过的。"
"那怎么会炸?"
周老六把手里那块扭曲的铁片往地上一丢。
"不知道。学生拆下来看过了,阀壁厚度没问题,材质也没问题。但阀体内部有一道细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道裂纹应该是铸造的时候留下的砂眼,用久了就扩开了,然后就爆了。"
"砂眼?通州那边已经换了新炉子,温度控制也稳了,怎么还会有砂眼?"
周老六没有回答。
他蹲在那里,拿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灰,灰和汗混在一起,抹得半张脸都花了。
旁边一个老工匠蹲下来也捡了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说了句"这沙眼是从里头往外炸的,外面看不出来"。
何茂才站起来,在工棚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看见那台蒸汽机的飞轮上还有水渍,管道接口处崩开了一个口子,像一张咧开的嘴。
当天下午他回了新学,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陆远正在看蒸汽车木模的飞轮轴承,闻言放下手里的扳手。
"通州的阀门出了砂眼?"
"对,周师傅拆开看了,阀体内部有一道细裂纹。"
"赵大川验过的那批?"
"就是那批。验的时候没发现问题,装上去用了一个月就炸了。"
陆远在凳子上坐下来,想了一会儿。
"砂眼这种缺陷,不是验一遍就能发现的。有些砂眼藏在表面底下,肉眼看不出来。只有在压力作用下才会扩开。通州那边的炉子虽然稳了,但铸造工艺还得再改进。光是温度控制住了还不够,还得把浇铸的手法也标准化。"
何茂才站在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