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使壞 使壞
迫切的語氣, 接近失态。這是柳序禮感受到柳若惜第一次失控,或許過去的經歷太痛,讓女人無法冷靜。
面對少女的錯愕, 柳若惜也意識到自己失禮, 抱歉低頭, 又抿口檸茶壓壓情緒, 才繼續說:
“被圈養是很危險的事。你太年輕, 我擔心你。”
“理解。”柳序禮點頭。
“我之所以試圖說服自己愛上那個男人, 可謂是我在那個處境下必然的選擇。我被他圈養, 被他控制。他切斷我所有的社交關系, 在那段時間裏, 我的世界裏只有他一個。
“他就是我的主宰, 是我的晴雨表。他的喜怒決定了我所有的體驗, 我必須讨好他, 我必須依賴他。”
如今柳若惜還能相對平靜說出這段體驗,不可謂內心不強大。恐懼暴露于口乾,一小杯茶很快飲罷, 柳序禮見狀, 主動起身, 為大姐斟滿檸茶。
“多謝。”柳若惜颔首,柳序禮回笑道不用,兩人這眼對視後, 最初的戒備都收斂不少。
柳若惜繼續道:“外界都道我好嫁,連我生母都說他是我的貴人,帶我脫離永裕堂。然而事實是,他并沒有救我于水火之中,反倒利用了我的困境, 趁我無能抵抗,拿捏我。”
又飲下整杯檸茶,這回柳若惜許久都沒說話,緩了好長時間,執杯的手才不再顫抖。
柳若惜最後只剩感嘆:“所以,女人啊,要麽就得有本事,要麽就得有天賜的好命。好命這東西,我們決定不了,所以我們只能追追前者。”
再看向柳序禮時,柳若惜表情多些慨然,也多些羨慕,“好在,你是有本事的人。你不會重蹈我的悲劇。若是你身邊那位外界所論的‘貴人’,能善待你,就算好命了。”
柳序禮許久沒說話。
她沒親身經歷過柳若惜的前半生,不敢傲慢地臆測自己在那種情況下會做得多好,能否抵抗如柳若惜所表現的人性本能。
那樣的環境極端封閉且危險,柳序禮尚且沒有經歷過,她在條件相對合适就逃離了柳家,後續遇人,也着實算是應了柳若惜所說的“好命”。
畢竟她也剛成年不久,只比尋常年輕女孩稍多些心眼,未必是大智慧,也會被公司坑蒙,也會掉進主家陷阱。
絕境中遇到的貴人,段念辭,有錢有權有顏,卻一開始就只是以收容的名義接納她,沒有冒犯她,未想包養她。
不僅沒切斷她社交關系,甚至還主動帶她結識自己人脈,教她不讨好,教她做自己,教她交際的技巧。
這樣的關系,與柳若惜所說的圈養,顯然截然相反。
柳序禮于是開口:“謝謝你提醒。她……對我很好。”回答了先前柳若惜關于貴人的試探。
她不敢說太多,這次非全然因警惕,她知未必要在饑餓的人面前禁食,但至少也該吃肉時不咂嘴。她不想刺痛面前善良女人的共情心。
聞言,柳若惜猶疑,仍不放心,“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你年紀太小……”
柳序禮聽懂,這是怕她還不會分辨,于是就說:“她非常尊重我。”
非常。尊重。
少女幾次交談,用詞都很疏離寡淡,難得的程度副詞就很有分量。
柳若惜一聽,心中就有數,終于放心笑了:
“那就好。那真是世間少有的幸運了。”
這話,柳序禮無比贊同。
餐廳阿姨進來布了些下午茶,姐妹二人食欲不佳,都沒怎麽動筷。話題幾經轉折,終于到柳若靈身上。
“不知你對父親了解多少……”柳若惜說到這裏,喉頭掐住,畢竟柳序禮至今尚未表明對柳守拙的态度,柳若惜要先自我暴露以換信任,壓力自然很大,“我……”
“我被柳家駿丢進過柳守拙的地下室。”柳序禮主動說。
這話也是存了詐的餘地,因為她被柳家駿丢的那次,地下室早被改裝過。就算柳若惜也是詐她,最終聊的并不是那個方向,柳序禮也不算甩過底牌。
見狀,柳若惜表情一暗,顯然也是對柳守拙的地下室略有所聞,看來或許知道那些年的真相。
“Roll,是柳守拙最後一個私生子。他失去了生育能力,在被他未成年的情婦,也就是Roll的母親咬斷之後。”
“……什麽?”柳序禮訝異。
這事駭人聽聞,尤其又是富豪的秘辛,甚至還包含所有極具傳播度的要素,沒道理不在港島內傳播,卻被一個外嫁到霧都的女兒知道。
“很難相信吧?若非我親眼所見,我也不信。”柳若惜了然,“這也是為何我與Roll的處境格外艱難。我在調查柳守拙的時候,他當然有察覺,自然也會調查我。我與Roll入境就被襲擊,便是佐證。”
“親眼所見?你看見了什麽?”柳序禮追問。
“在……”柳若惜甚至不知該不該用丈夫一詞來指代,最後只是說,“那個男人,破産入獄,我重獲自由後,曾逃回過港島。
“只是沒來得及進家門,我先目睹一群人處理‘屍體’的行蹤。我小心跟了上去,就在白加道附近的樹林裏,我想柳守拙也不會允許罪證落在他監管不到的位置。
“他們要埋屍的那個女人,肚子很大,應該快到分娩期,就那樣一屍兩命。我正惋惜時,注意到,那個女人的手指在動。
“她還活着。”
那時的柳若惜,如遭雷擊。她返回港島投奔娘家,本就是心存僥幸,以為永裕堂或許易主,如今或許有了新的家風,豈料反倒變本加厲,依舊有人做出抛屍,甚至可能蓄意活埋的勾當。
可無能弱小如柳若惜,自保都尚且不能,要如何能保住個奄奄一息的孕婦?她狠了心,準備裝作沒看見,要離開現場。
男人們背對她所在的灌木,就地刨着坑。
她剛貓腰欲走,卻鬼使神差地,與那孕婦對視上。
她心一顫,唯恐女人如水鬼,為求生本能失去理智,大喊大叫,從而暴露她,搭上她的命。她當時心亂如麻,甚至想過狠心,要砸塊磚頭,徹底了結那女人的命。
她想活下去。她想過殺了她。
那孕婦分明看清了她,眼角淌下混着血污的痕跡,眸中滿是絕望,卻沒開口喊任何。
已經放棄抵抗,孕婦只是撫着自己的肚子。就在那時,柳若惜看見,孕婦的肚皮鼓了一下,是孩子在踹。
孩子也活着。孕婦在無聲求她。
殘忍與仁慈,就在一念之間。
柳若惜至今不知自己當時何來的魯莽,竟決定救下她們。她潛至遠處,打破某戶人家的安保,驚動白加道街區的巡邏,于是有人舉着手電警告着尋來。
這種情況下,那幾人自顧不暇,更遑論還要搬走一個孕婦,只好暫時回避藏匿。柳若惜借機挪那孕婦藏起,到風頭稍過,趕緊帶人轉移。
那幾個時辰至今想來都心驚肉跳,如老港片的亡命題材複現。
柳若惜最終救下了那孕婦,卻沒能保住孕婦的命。孕婦傷勢過重,頸上嚴重的勒痕甚至不是唯一的傷情,鞭傷、燙傷、刺青……甚至些她說不出緣由的傷,遍布孕婦的體表。
孕婦自知命不久矣,在被私人診所剖腹取子前,以遺言告知了柳若惜真相——
柳守拙是變.态。
永裕堂的嫡系長子,生而順遂,天潢貴胄,應有x盡有,萬事無缺。這樣的人生在世,未免無聊,連男女通吃都不足以滿足柳守拙。于是,這滋生了柳守拙某種獨特的癖好。
當代講究人人平等。柳守拙便偏要不把人當人。
國際越是呵護孩子,保護未成年。柳守拙便偏要将手伸向被禁區守護的群體。
若靈的母親便是其中之一,而非唯一。
連勒脖子都是因人體窒息反應,會給柳守拙獨特體驗。連即将臨盆,柳守拙都不放過,因為先前沒試過。
彼時,若靈之母被折磨得接近瘋癫,最後的反擊,可以說是她瀕死前的自救,亦或至少護住孩子的本能。
柳守拙失勢,失去作為男人的顏面,可謂令自己蒙羞,令家族蒙羞。他必不可能聲張。
他将若靈之母囚在地下室,不予水或食物,就那麽餓了好幾日,想着或許死了,才叫人取出來埋了。
沒想到,生命如此頑強,可憐的孕婦掙紮着存活到最後。
“她對我說,她不想死,她想活下去。”柳若惜嘆道,“她哭着對我說,她不是偉大的母親,她也不過是個孩子,她沒想過為腹中子犧牲,畢竟腹中的也不過是個孽子。
“可也是這樣的她,最後很冷靜,說,她清楚,自己活不下去了,她的身體早爛完了,所以,讓醫生保孩子吧,不必冒險在她身上浪費時間。她說,她很自私,她沒活夠,所以,孩子的名字中,要有自己名字中的‘靈’字,她想借這個字,借孩子的眼睛,繼續于這世間行走……
“或許某天,還能親眼見到那狗男人血債血償的報應。”
血淋淋的往事,聽得柳序禮喘不上氣。匪夷所思的故事,她卻不覺得難以置信,畢竟,與她記憶中隐隐一幕對上了——
她甚至見過那孕婦。
記憶中的一幕并非幻覺,她誤見女人被放置擔架上擡出的畫面。也是那時被柳守拙目睹,自那後父親就對她格外冷淡。
眼下看來,不僅因她撞見罪證,還因她算是他失勢的見證,之後一切不過是他對她遷怒的報複。
而她與若靈的緣分,早在那時就開始了。
“孩子保住了。”柳若惜說,“如你所知,我給她起了名字,取我一字,取她生母一字,喚作若靈。帶着若靈生活非常艱難,卻也恰好是我的動力之一,我與她相依為命。
“而對若靈的教育,也是我最難自洽的議題。只要柳守拙一日還在,我就一日不敢讓她保留孩子應有的天真。若靈如今性子如此別扭,是我無能,是我悲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一切疑點都通暢了,柳序禮所有卡點,都在這杯放涼的檸茶中,得到了解答。
“我此番鼓起勇氣回港,不得不說,也是一場博弈。”柳若惜坦白,“說白了,我也不過是看中你作為新人,竟聞名海外,你有出息。我又得知些傳聞,你與家中關系不好。我很卑鄙,我甚至祈禱過,那些傳聞是真的。
“因為這樣,我與若靈就能多一個盟友,有本事的,強大的,值得依靠的盟友。也正因此,我才起心動念複仇,否則我或許真的只會這樣窩囊餘生,抱憾終身……”
談話的最後,柳若惜熱切地盯死柳序禮的雙眼,以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誠懇道:
“若你沒有,還則罷了。可一旦你有任何計劃,請讓我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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