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原白端着茶,唇角动了一下,没有顺着寒逢春去揭陆明达的短。
他把梁承益那张策论拿过去看了一眼。梁承益的手指一直按着纸角,按得那处墨迹都有些发花。
“旧题能改。”许原白道,“可买来的准题,只会叫你把旧题也忘了。”
梁承益忙点头,手终于从纸角上松开,终于得了句准话。
温初一看了许原白一眼。这个人说话仍旧硬,可听起来比从前有用。
题路茶时开始后,薛砚青明显比平日话少。
他看文章时仍旧仔细。哪一句立意散了,或是哪一段承得虚了,他只点两下,考生便能听懂。可温初一能看出来,他眉心压着一点疲色,连端茶的手都比往日慢。
府试近了。
旁人看他,总觉得薛案首候选一般的人,提笔就该不乱。温初一却晓得他那份从容有多费力。夜里她半梦半醒时,常听见屏风外翻纸的声音。清早起来,那盏灯的灯芯总会短一截,桌边的冷茶也没人动过。
梁承益讲完一篇,轮到方有岳。
方有岳把纸递上去,手指在纸角上捏了又捏。
“薛兄,我这一段总写不直。”
薛砚青接过来,读了两行,眉心微动。
“这一段歪在心里,不歪在笔上。”
方有岳脸一红。
薛砚青把纸放到桌上,用笔圈出寒士立身四个字。
“你家里卖猪供你读书,这段日子该正正放进文章里。你写寒士,就不必装成坐在暖阁里的人。你知道一吊钱要攒多久,还有一盏灯油能熬几夜,这些细枝末节也都能入文。”
方有岳怔住。
棚里安静了一瞬。
温初一正在添汤,听见这句,手也顿了顿。她从前只觉得穷苦是嘴里不好说的事,薛砚青却能把它放进文章里,还放得很正。
寒逢春摸了摸鼻子,小声道:“那我写什么?写我长兄骂我?”
许原白看他一眼:“也能写你家的家法。”
桌边又笑起来。
方有岳却没笑。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我回去重写。”
“先喝汤吧。”温初一把碗推到他面前。
方有岳忙接过碗。
这一场题路茶时,一直拖到灯花噼啪响。
送走最后一拨考生,温初一回屋时,薛砚青还坐在桌前。灯下摊着几篇策论,他手边那碗茶早凉了,茶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还看?”
“再看一篇。”
温初一走过去,把那篇文章抽走。
薛砚青抬头。
她把文章压到身后:“你眼睛都红了。”
“府试近了。”
“府试就是近了,你眼睛也得要呀。”
薛砚青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捏了捏眉心。
“我总觉得文章还没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