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撥動雲臺滾輪,鏡頭緩緩下壓。
這一刻,直播間安靜了。
原本密密麻麻的彈幕,出現了短暫的真空。
屏幕上,是一幅足以讓任何人屏住呼吸的畫面。
原本巍峨高聳、讓蘇銘爬得死去活來的北峰,此刻變成了一座孤懸于天地間的青色石臺。
它像是一把利劍的劍柄,深深地插在大地之上。
視線拉遠。
四周的群山不再是阻擋視線的屏障,而是變成了層層疊疊的綠色波濤。
東峰、西峰、南峰,這幾座主峰形如蓮花花瓣,遙遙伫立在遠方。
晴朗日光穿透雲霧,照射在岩石上,峰巒間的溝壑與植被層次分明,給冷硬的岩壁鍍上一層金邊。
鏡頭繼續緩緩上擡,越過北峰,遠眺八百裏秦川!
透過淡薄的雲霭,廣袤無垠的關中平原像一塊巨大的翡翠棋盤,在大地之上徐徐展開。
縱橫交錯的田野、蜿蜒如帶的河流、筆直延伸的公路,将這片古老的黃土地切割得整整齊齊,透着一種令人動容的秩序之美。
更遠處,秦嶺山脈像是一條沉睡的巨龍,脊背蒼黑,綿延千裏,不知其所始,不知其所終。
這種視角,極其霸道,極其宏大。
蘇銘看着屏幕,胸中激蕩,忍不住喃喃: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想來當年李白,看到的便是此情此景吧……”
……
“哐當!”
李白手中的酒碗傾斜,酒液灑滿衣襟卻渾然不覺。
整個人仿佛失了魂魄,只是癡癡地望着那天幕中的畫面。
那不僅僅是風景,那是他夢中追尋了一輩子的“大逍遙”。
凡人登山,是一步一叩首。
而此刻,他卻覺得自己化作了那雲中大鵬,掙脫了肉體凡胎的束縛。
他曾以“大鵬”自喻,寫下“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的狂傲詞句,認為自己不走尋常科舉之路,只需一陣風起,就能乘着旋風直沖九萬裏高空。
他也曾在黎明破曉之際登臨泰山,親眼所見雲霧缭繞,仿佛舉手就能撥開的奇景,寫下“平明登日觀,舉手開雲關”,一吐內心豪情。
他好入名山游,腳步踏遍了大唐的河山,自诩看盡了天下奇景。
可他從未想過,這世間竟然真的有這樣的視角!
也萬萬不曾想到,後世之人,竟真能視絕壁如平地,踏青雲若等閑!如同仙人一般,淩駕于雲海之上,将那平日裏高不可攀的險峰,踩在腳下!
那種禦風而行的自由感,順着天幕直擊李白的靈魂。
那些曾經讓他手腳并用、狼狽攀爬的絕壁,此刻都在腳下臣服。
那些讓他仰斷脖子才能窺見的一線天光,此刻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雲氣在他身側流淌,山川在他腳下奔湧。
這就是飛翔的感覺嗎?
這就是仙人俯瞰人間的視角嗎?
“仙人所聞……恐怕也不過如此了啊……”
李白喃喃自語,兩行清淚順着臉頰滑落。
“子美,你看到了嗎……”
“這華山從天上看,竟是這般模樣!”
“我李太白一生尋仙訪道,踏遍名山,總恨肉身沉重,不能淩虛禦風。”
“沒想到,沒想到今日借着後世之眼,得見九州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