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止戈為武，再度沉睡
厚重鐵門微微敞開，高塔螺旋甬道裏投入的壁燈光華安靜地照落在玄冰之上，顯出發散而氤氲的幽藍毫芒。
李元看着那圓柱狀玄冰裏凍結的嬌美女子。
女子被幽藍毫光襯的明滅不定。
而在這厚重鐵門開啓前，她定然是經年累月的凍結在黑暗之中。
李元的心，忽地久違地跳動了起來。
他神色變得傷心。
明月尊主，或者說唐十一，一直默默注視着李元，在觀其神色如此之時，心中最後一塊巨石才落了下來。
之前，無論李元說了多少關于小姐的事，她終究是極度震驚且不敢置信的。
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神色不會變，尤其是這種時候。
“有想到辦法嗎？”李元忽地問。
唐十一道：“靈氣不在，陰陽皆無。
我們便是那潮汐褪去後散落一地的魚兒。
只不過，我們因為魂鐵之故，又是死亡較慢的那一批魚兒。
當魚群犧牲自己，将自身體內所有的水取出，只供其中耗水量最小的那個魚兒，以及另一條魚兒活下去時。
那兩條魚，便可茍延殘喘。
但也只是茍延殘喘，除非……潮汐再度到來。
又或者，能夠尋到這新世界的超凡之力。
只可惜，前者不可追，後者……亦不可得。”
她幽幽長嘆一聲，“江湖皆言，新世界的超凡之秘便在那一部人皇武經的最末頁。
那一頁，我翻來倒去，看了幾十年……
我……參不透，我真的參不透。”
唐十一是傀儡，可卻是幾乎擁有了真正生命的傀儡，她此時聲音帶着痛苦和掙紮，“我可以死，我可以不顧一切……但我希望小姐活下來，我希望小姐能夠活下來！
無論如何，無論我做什麽事，都可以。”
她雙目發紅。
李元道：“參不透人皇武經，也屬正常。
這新時代的力量，許是藏在一次偶然之中。
在那個偶然出現之前，沒有人能夠獲得那力量。
人皇，不過是提前寫好了入門功法，縮短了人們獲得超凡的時間。”
唐十一垂首，呢喃道：“可是我和小姐，都等不了了……”
李元仰頭看着那冰柱裏的女子，神色越發柔和。
他閉目，略作思索，忽地道：“若是潮汐再返，你和年年能吸收多少？”
唐十一：？？？
她剛想反駁，可想到眼前之人的身份，便恭敬道：“便是不能恢複如初，卻也能再堅持至少三十年時間。
這三十年，說不定便會出現新的超凡。
有了新的超凡，便是有了新的水源，我們會去投入新的水源，以求一線生機。”
李元道：“那你準備一番，靈氣潮汐會在此間返回，具體能返回多久，我也不知道。”
唐十一：……
她結結巴巴地問：“您，您準備怎麽做？”
李元道：“我會化身成短暫的靈氣潮汐，将你和年年淹沒，只是你最好準備一下。一是使得靈氣能夠被最大化吸收，二是安排下唐門，三……”
他略作停頓，道：“你汲取完力量，能夠出手麽？”
唐十一變得激動起來，但旋即卻又想了想，好似是在預估，然後平靜下來，冷靜道：“唐門實力雄厚，暗器毒素，便如豪豬之刺，毒蛇之毒，具備着強大的威懾力。
尋常高手，可由他們解決。
解決不了的，他們也能用機關暗器對付。
十一自認為，世上沒有唐門殺不了的敵人。”
說罷，她又道：“唐門只會在一種情況下才覆滅，那就是對手人數太多。
大量的敵人會用生命把我們的機關暗器以及體力全部耗盡。
不過，只要我在，我可以在關鍵之處出手，千軍萬馬裏直接拿下敵人首領，一錘定音。
如此一來，便不會消耗多少了。”
“我之所以能如此，也是因為我如今的身體裏有一部分乃是唐大原本的軀體。
不！
那是您當年在西極留下的骸骨。
那骸骨裏本身就存在着火，也正是這個緣故，我才能勉強支撐。”
李元不再多問，而是直接掀開灰袍，取出腰間的兩把刀。
這兩把都是寶刀。
除了他自己沒在意之外，天下人幾乎都知道這是他公子羽的刀。
李元将雙刀取出，遞給唐十一，同時道：“我有一些事情交代你，你恢複之後，去替我行事。”
“那……元帝您呢？”唐十一問。
李元肅然的神色舒展開，他笑道：“若年年醒來，就告訴她，讓她盡管去追尋新的超凡。阿爹只是睡一覺，睡醒了會來找她。”
他要做的事其實很簡單。
一是繼續探尋東海，西極，尋找平安和小琞的下落；
二是去北方尋找呼延家，以讓其兌現承諾，交出對他們來說并沒有用的“畜生道之門”；
三是壓一壓這亂世。
他希望雙方可以停戰，而他的這兩把刀會分別懸在天子龍椅和神朝神王寶座之上，用以提醒他們“世上有人在看着他們，不要放肆”。
至于今後如何解決這般的問題，李元覺得還是得尊重“社會發展規律”，帝王制若不合适，那高低整個議會出來。至于議會的成員，則該由百姓去選。
可這是一個超凡還沒有爆發的時代，李元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所以這也只是他的一個草草想法。
他如今要做的，能做的，就是讓雙方停戰，然後克制住彼此肆虐蒼生的欲望。
他要讓唐十一拿着他的刀，去告訴天子和神将，他們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什麽都不是。
這件事，他不适合去做，而如唐十一這般的存在卻反而适合。
因為他的“本體回歸”是存在時限的。
而他心中隐隐有着感覺，就如同他穿越前看過的不少神話和故事裏說的那樣：當神魔短暫的蘇醒後，祂們又會陷入漫長的沉睡。
不少故事裏都是這麽說的，所以這些故事的主旋律大多是“某某地域發生了不少怪異事件，而其根本原因是因為某某信徒，在籌備着準備進行某某儀式，以喚醒某某神靈，最後某某主角出現，阻止了某某信徒，卻又險之又險地讓才微微睜眼的神靈又閉上了眼，繼續地陷入了沉睡”……
顯然，神靈是殺不死的，但神靈卻得去睡覺。
李元感到自己應該也是如此。
他的本體對這個世界而言，是當之無愧的神靈。
只是，這般的神靈，卻無法長久降臨。
……
……
明月尊主立刻起身，去進行籌備了。
李元則是在唐門的中心高塔上住了下來。
因為這唐門中心的高塔乃是唐門最神秘的地方，唐門弟子只知有老太太和尊主常住此處，其餘一概不知。
而公子羽，顯然是第三個長住那裏的人。
也是第一個……在那裏待了超過一個時辰的男人。
很快，一個時辰的記錄就被打破了。
不停地打破。
明月尊主的籌備顯然不是一會兒半會。
李元一待便是半個月。
這半個月裏，明月尊主取出了許許多多魂鐵。
這些鐵平日裏全部冰凍于周邊的地下玄冰之中，以勉強減緩其特性的遺失。
之後，明月尊主又讓整個唐門停止了運作，将大部分弟子全部驅逐出樓，只留下極少數乾部，以及那些擅長鑄造大型機關的人留下。
海量的魂鐵被迅速鑄造，明月尊主則是竭盡所能地在魂鐵內部進行刻繪。
那一道道凹槽，彰顯着過往超凡時代輝煌的冰山一角。
那是生命的脈絡。
李元其實有想過，傀儡的魂是怎麽來的？
想來想去，應該類似天人化生。又或許，是某種神秘的招魂之術。畢竟傀儡術本身就存了不少神秘的氣息。
至于魂，他也遙遙見過那魂爐。
生命死後，靈魂并非瞬間進入魂爐，而似是需要排着隊伍，慢慢進入。
而如今……魂爐出了問題，就連對強者靈魂的燃燒都無法做到完全燃燒，這排隊的時間怕不是又變長了。
理論上來說，在未曾進入魂爐前，靈魂便有可能被召回。
……
在整個唐門的全力運作下，不過七天時間，兩具高達三丈的鋼鐵傀儡便鑄造好了。
機關滑車，亦是鋪築在了“唐門四塔”的機關塔和中心主塔之間。
唐方在一側指揮着裝載傀儡。
而機關塔這一邊還站了許多人，另一邊，卻只有唐十一和公子羽。
“三……”
“二……”
“一……”
“放！”
一名負責機關的唐門老師傅喊着。
随着聲音落下，滑車載着一具傀儡，通過臨時架構的懸空軌道，直接蕩了過去，而半空那極長的鐵索，則是雙重保險。
刺耳摩擦聲響裏，第一個滑車順利地抵達了對面。
唐十一和李元合力将傀儡搬下，擔上一輛輪車，然後解了鐵索。
鐵索蕩回，高處調整，又開始運送第二具傀儡。
只是第二次出了點小問題，傀儡差點跌落懸崖，不過也是有驚無險。
衆人花費了一整個下午時間，總算将兩具傀儡運送到了對面。
李元推着一輛車，轉身進入高塔。
唐十一也旋即随之而入。
唐門衆人看着那兩人隐沒的身影，心中都是格外好奇。
名震天下的公子羽，和自家門主，這到底是什麽關系？又到底要做什麽？
神秘的濃霧籠罩着中間的高塔……
四周，雲霧缭繞，簇擁孤崖。
“門主說了，從今日起外面正常，內裏戒嚴。不可有任何人靠近主塔，否則殺無赦。”一名唐門長老冷冷道。
而其他人顯然也都已經得到了類似的指令。
他們離去，又開始派遣唐門內門弟子，輪班值守，配備機關，停駐在四條鎖鏈之前。
防守之嚴密，便是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
高塔。
塔底，或者說是孤崖的山腹與大地接壤之處。
兩具魂鐵傀儡繞過了重重螺旋樓梯，已經到了最底部。
中空的高山只是這座塔的外衣。
這是超凡時代的産物，也只有高品次武者才能建出這般誇張的建築。
幽藍微光裏，機關“咔咔”的轉動聲不停傳來。
冰柱中的女子也被小心翼翼地送了出來，她肢體猶然溫熱，很是不可思議。
在被放入這魂鐵傀儡後，女子又被送入了冰柱。
而唐十一則是手持長明燈，關上鐵門，鑽入了另一具魂鐵傀儡中，然後站在李元身側，吹滅那最後一星光亮。
萬物皆隐于黑暗。
黑暗裏傳來唐十一慎重無比的聲音：“元帝，可以了。”
幾乎是這個世界最後的魂鐵，熔鑄成的兩具傀儡，此時正穿在唐十一和唐年身上。
她們本身就是傀儡，可身體之外卻還套了一層傀儡。
靈氣潮汐，即将重返，即将淹沒這兩條本快渴死的魚兒。
在唐十一眼中，黑暗裏炸開一點微茫，好似星光突兀地點燃了夜空。
一瓣紅蓮花瓣忽然浮現。
緊接着，便是十二瓣。
三十六瓣。
蓮分三色，紅蓮，黑蓮，金蓮。
三色蓮花之中，散發出難以置信的力量，那已經淹沒在天地洪潮中的力量。
久違遠去的時代正在歸來，靈氣的潮汐憑空地生出。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