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十一瞳孔緊縮,不敢置信的仰望着那正在浮空升起的蓮花,感受着那垂天而下的滾滾陰陽之氣。
這是逆天而行的力量,是根本不該出現的力量,可小姐的父親卻動用了出來。
陰陽二氣澆灌過枯涸的魂鐵傀儡之脈絡,彷如灌注而入的血脈洪潮。
李元仰頭看着被他舉高的蓮花,又以域力将這些力量全然地收束在此間,從而使得此處靈氣濃度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層次。
他自己,則是靜靜看着那飄在身側的數據:
96144~4500000(23:49:56)
首先,很顯然,他若取回本體只能全部取回,屬于整取整存了,原本“只取一點兒”的打算并不靠譜。
其次,取回本體的時間為一天,即十二時辰。而需要多久才能恢複,李元現在還不知道。
此時此刻,李元只覺自身空前強大。
他端坐在黑暗裏,孤獨感油然而生。
一種莫名的想法忽然沖入他腦海。
‘神……真的會孤獨,所以才要學會忘情嗎?’
‘太上忘情,并不是修行的道路,而只是一種無奈罷了。’
他仰望着高處,三色蓮光照着兩尊猙獰的大傀儡。
‘等年年醒了。
等找回小琞,平安。
等人間和地府相連,等我再見到閻姐。’
‘那就……太好了。’
神在黑暗裏坐着。
但他的思緒卻飛回了凡人的雪夜。
那時候的他匆匆忙忙,在應對着一些如今看來只是蝼蟻的存在。
那時候的他,一個月都沒幾天能回到家裏,去陪伴還在蹒跚學步的小琞和平安,去陪伴還在開着酒館和茶樓的閻姐與老板娘。
如果重來一次,他大抵還會如此,因為形勢迫人,無可奈何。
可他真正喜歡的,其實不就是那時候的歲月麽?
‘如果……如果,所有的一切都走向了最糟糕的情況。
那……’
神的心裏閃過一陣刀絞般的痛,卻旋即又仰頭,自私也好,殘酷也好。
‘若無羁絆,那萬物便皆為浮塵。’
‘就裝作凡人,重新開始吧。’
一邊染着紅塵氣,一邊繼續去追尋……新的超凡。
神閉上眼。
花開三十六。
光照出神兩頰冰冷。
凡人,想着成為神。
神,也想成為凡人。
沉睡,不過像是列車上的旅途。
只不過,兩側掠過的不是倒退的風景,而是時光。
一個打盹,再睜開眼,窗外……既換了世界,也換了年代。
時間流逝,強烈的疲憊感奔襲而來。
恐怖的力量占據了凡俗的軀殼,哪怕這軀殼是天人的也不行。
當十二時辰的最後一秒來到,那軀殼便在黑暗裏灰飛煙滅。
李元……閉上了雙眼。
最後一幕是全新的倒計時。
可他沒有看清……想來需得等再次醒來才能知道過去多久了。
……
……
濃郁的靈氣,就好像是一位絕頂強者的灌頂傳功。
兩具舊時代遺留的最終傀儡慢慢地有了活力。
但活力還在繼續暴漲。
唐門那傀儡一家子當初從劍山關外走出,在融合了唐門,早已用各種草藥,各種方法治療了他們的大小姐。
大小姐不僅是他們的大小姐,還是創造他們的人。
是他們的家人,也是他們的主人。
很久之後……
唐十一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猙獰的巨眸。
三丈有餘的傀儡可不恐怖麽?
她感到力量前所未有的強大,好似已經完全回到了當初五品的水平。
咔……
咔咔……
唐十一活動了一下全新的身體,或者說兩具身體。
一切完好。
“元帝?”她輕輕喚了一聲,但果然沒有得到回答。
“小姐?”她再喊了聲,結果……也沒有任何意外。
聲音在空空蕩蕩的冰塔底層回蕩,卻越顯死寂和安靜。
唐十一只是傀儡,可此時卻感受到一種沉甸甸的使命感。
她沉默地彎腰,抓起李元最後留下的那兩把刀,轉身推開厚重鐵門。
熹微光亮投入,并不刺目。
拾級而上,唐十一來到九層高塔處,極目遠望,卻見狂風吹雪,蒼山負白。
她輕輕一跳,便跳過了這數十丈的高崖,來到了另一邊。
飛雪裏,值守的唐門弟子吓了一跳,正要嚴陣以待,卻聽威嚴的聲音從傀儡中傳出。
“是我。”
短短兩個字落下,唐門弟子紛紛跪倒,口誦:“參見門主。”
……
……
次年春。
一個高逾三丈的誇張樓辇出現在了唐門山門前。
擡辇的乃是八個機關傀儡。
在外,則是足足八百的唐門弟子。
更多的弟子已經率先離去,為門主開道。
而門主……則于此時下山了。
……
……
兩個多月後。
一座宛如移動堡壘的樓辇出現在了中京城下。
中京城,已經疲憊不堪,城頭巡行的已不止是士卒,還有許多穿着平民衣衫的人,男女皆有,個個兒眼神絕望,肢體負傷,缺胳膊少腿都是常事,卻又勉強支撐着。
中京城外,越來越多的義軍彙聚。
眼看着這皇都便是要被徹底攻破了。
眼看着,這座承載了自人皇時代輝煌的古都就要陷入血火。
義軍已經和“義”字無關,只不過是一群打着“義”字旗號的土匪罷了。
“攻城!”
“三日之內,必定攻下!”
“哈哈哈!”
已經有神朝神将準備慶功宴了。
他們商定好了,要在皇宮中開,要讓那些高貴的妃子坐在他們大腿上,為他們奉酒,給他們侍寝。
他們要用最粗魯,最發洩的方式來對付這座古城,要讓那些曾經欺壓他們的權貴臣服在他們腳下,成為任由他們呵斥的奴仆。
長久的堅持,使得神王都已親自下令,許下“若是城破,當放任士兵三日”的諾言。
這無異于最好的興奮劑。
神兵們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就等着那即将破開的城門徹底倒下。
可是,這一刻,一個怪異的、龐大的、宛如裝載着巨人的樓辇出現在了皇都之下,将義軍和皇都隔了開來。
因為唐門制服很明顯,義軍中也不乏識貨之人。
很快就有神将領兵出列質問。
然而,唐門無人回答。
樓辇裏卻丢出了一把刀。
有機關傀儡高舉着這把刀,往前踏去,然後操縱傀儡的弟子則揚聲喊道:“停戰!!!”
神将看向那刀,一眼便認了出來,那是公子羽的刀。
巨大樓辇裏傳來聲音。
“這是公子羽,元帝,還有我家唐老太太的意思。”
大戰引的生靈塗炭,卻不知還要引起多少亂世。
可誰又能令它停下?
那神将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我們是欽佩神君,可若神君要我們放下這到嘴的肥肉,那也絕不可能!”
唐門方向,再也無聲。
只是下一剎,樓辇簾布掀開,一個恐怖的強壯到難以形容的黑影從中飛了出來,宛如神靈莅臨天下,俯瞰着義軍的每一位。
強大的根本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威壓,宛如潮水般覆壓而下,壓的凡人們宛如溺水,一個個兒難以呼吸,心跳都欲停止。
那之前說着不可能的神将駭地從馬上跌落,全身顫抖,欲哭無淚,他恐懼地仰望着天空那無法戰勝的形象。
唐十一淡淡問:“你說什麽?”
四個字,宛如雷音,傾落而下。
那神将吓得尿了褲子,喃喃道:“可能,完……完全有可能……”
在沒有軍陣的時代,一個五品就足以殺光萬人士卒了。
……
……
次年秋。
西京神朝,神王端坐王座,其上懸有一刀。
玉京大周,嬴末死于暴亂之中,新皇顫顫巍巍地登基,他坐在龍椅上,渾身皆不自在,仰頭一看,只看到那鋒利的刀芒正對着他的脖頸。
新皇一側,坐了位對于朝堂來說并不陌生的面孔,那是李家的新任家主——李明澤。
……
待到退朝。
李明澤又去恭送了即将離去的唐門使者。
去年冬……唐門明月尊主以三丈神魔之身,攜三千唐門子弟,以迅雷之勢入得玉京,重掌大局。
而通過天策樓知道各方信息,猜到來龍去脈的李家便迅速出動,領大軍迅速返京,與明月尊主完成了見面,同時也用李家的精銳軍隊控制了局面。
見面的敲門磚,便是李家那神龛最上供奉的先祖之像。
明月尊主自是知道李家成立的緣由,此時既要遵循那位的意願穩定大局,那便讓李家來做攝政王,也是不錯。
故而……李明澤上位。
……
……
幽幽微光從遠傳來。
輪回界,一個個靈魂還維持着身前的模樣,垂首踱步,排着看不到邊的長隊,一一往前而去。
魂爐的焚燒速度越發緩慢。
而一道紅衣身影亦是随在衆鬼魂後緩緩而行。
再後很遠很遠,兩道新魂卻也加入了隊伍。
白心玄,夢杏仙終究沒能熬過。
血肉之橋上端坐的……也只剩下不知今朝,不知自我,渾然迷失的李平安罷了。
混亂的神魔們在地獄裏仰望天堂,排隊的凡人們在一一投入焚燒的魂爐。
而随着運行……魂爐似是開始出現更多的問題。
啪!
又一道蘊藏着前身記憶的靈魂未曾被焚毀,就從魂爐裏甩了出去,投落向了輪回道,往人間投胎去了。
若是拉長時間,便能發現這種現象已不是個例。
換言之,人間,将有越來越多的……“重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