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完,上杉氏自己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一个大势力的破灭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上杉氏经营百年,姻亲遍布关东关西,门生故旧散落在各藩国的奉行所与城砦之中。
即便武藏国的本城陷落了,各处的根须也不会立刻枯死。
只要长子活下来。
只要他带着家名和信物辗转于京都与诸藩之间,总有一天——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上杉氏的旗帜会重新立起来。
上杉氏这样想着,背对着楼梯口,望着远方愈烧愈烈的烽烟,眼底那一抹绝望被这份自我宽慰压下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倔强的执念。
然后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有人正从楼梯上走上来。不急不缓,木屐踩在阶面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会是谁?’
上杉氏疑惑地转过身——
楼梯口站着一个青年。
穿着整洁的直垂,腰间悬着短刀,面容清俊,眉宇间有几分尚未褪尽的少年气。
可那张脸与上杉氏有七八分相似——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下颌线条与高贵的气质。
上杉氏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深处那一点刚刚聚拢起来的镇定,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为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难以置信,“你……你不是应该已经——”
“还在京都的路上?”
青年接过了话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踏上天守阁顶层的最后一级台阶,在暮色的暗红光芒中站定,右手搭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我很早就想这么做了。”
青年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物理生父,眼中有火光在跳动着。
他将短刀拔了出来,刀身在暮光中泛出一道冷白的弧。
“——真是聒噪。”
青年的手腕一抖,动作干脆利落,短刀的刃口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切过上杉氏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破的水泡。
又像是一匹丝绸,被利刃割断时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嘶响。
上杉氏的头颅翻转了两圈,撞在栏杆上,又滚落在地板上,停在一滩逐渐扩大的暗红之中。
他睁大的双眼还望着青年所站的方向——里面凝固着不解、震惊,和一种至死都没能落定的茫然。
青年丢弃短刀,望着属于罗生京、属于犬夜叉的妖军,眸子里尽是冷光。
“犬夜叉,二十五年前桔梗没有杀掉你,真是令人意外。”
一阵妖风卷起,青年转瞬变成了披着狒狒皮的妖怪。
狒狒皮的头罩严实地裹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沉郁而幽深,像深不见底的老井。
奈落注视着已经溃不成军,被杀得片甲不留的上杉氏守备,冷哼了一声,“果然,人类在妖怪面前一无是处。”
无论是他,还是九九蟾蜍,随随便便就能将侵夺贵族身份。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身形从栏杆边缘一纵而下。
狒狒皮的边缘在风中翻卷如翅,落至半空时,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从人形的轮廓向外撕裂、扩张,化作一团盘根错节的、由无数扭动的树根触手与藤蔓纠缠而成的巨大躯干。
那些根须粗如百年原木,表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坚硬皮壳,在火光中泛着湿漉漉的暗光。
它们在空中扭动、伸展、聚拢,最终汇成数十根尖锐的、形如长枪的触须,朝着下方妖军最密集的阵列直刺而去。
“都成为我的食物吧!”
树根触须破空而下,像是无数道暗色的闪电,刺穿了妖群中几头妖怪的胸膛与头颅。
鲜血溅出的瞬间,那些根须的表面忽然裂开细密的口子。
从中喷出一股浓稠的、泛着紫黑色光泽的瘴气。
那瘴气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墨汁。
“来人!”
“有个棘手的家伙!”
所过之处,妖怪们发出嘶吼,随即抽搐着无力倒下,被触手卷起,吞进体内。
几名距离较近的人类甚至连叫都没能叫出一声,便在瘴气的笼罩中化为一具具森白的骨架。
一道枯瘦的身影从天守阁掠出,灰白的头发在夜风中乱舞,眼珠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红光。
鬼婆里陶从下方的混战中抽身而出,手中握着长镰,刃口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咧嘴朝奈落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不知死活的小狒狒。”
她挥动镰刀,身形快得像一道灰影,几息之间便逼近了奈落那庞大的根须躯干。
镰刀横扫而过,刃口切入一根树根触须的关节处。
那截触须被齐根斩断,断口处喷出紫黑色的汁液,溅落在石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奈落旋即反击。
几番交锋,里陶的镰刀快而刁钻,逼迫奈落不得不分出更多触须来防御和反击。
一些胆大的妖怪开始迂回,试图包抄奈落的后路。
“啧,见好就收了。”
奈落垂下眼,身体忽然猛地一缩,那些伸展出去的触须齐刷刷地向内回收。
与此同时,身下涌出一大股比方才更为浓重的紫黑色瘴气,像一团炸开的烟雾弹,瞬间将四周数十丈的空间全部填满。
里陶的反应极快,在瘴气喷涌而出的瞬间便已向后飞离,躲进了瘴气覆盖范围之外。
她落在一截断柱上,望着那团正在翻涌扩散的紫黑色瘴气。
透过浓密的烟幕,看见一道人形的轮廓正从中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暗色的流光,朝着北方天际飞速掠去,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与夜色交界的那一线灰暗之中。
里陶握着镰刀站在断柱上,望着远去的背影,咧了咧嘴,露出焦黄的牙齿。
“……跑得倒快。”
瘴气在夜风中散开,露出下方被腐蚀得满目疮痍的地面。
几具未能及时逃开的妖怪已经化作骨架,空洞的眼眶朝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穹。
远处的火光仍在燃烧,武藏国最后一块版图,就此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