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仙姬收回目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是在应答枫的话,又像是将方才感知到的那一缕来自幽世尽头的气息,搁置到了心底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斗牙王的气息消失了,彻底地、干净地消失了。
她感知得一清二楚,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偏过头来,朝枫笑了笑,“好啊,明日正好无事,喊大家伙一起聚一聚。”
“一起饮酒赏花,欣赏着我们东国的曼妙春景。”
风中有一片花瓣擦过她的鬓边,凌月仙姬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拂乱的发丝,神色如常。
在善见京的城主府内,春日的阳光正透过敞开的窗扇,在长案上铺开一道道温润的光带。
九九蟾蜍端坐,矮胖的身躯在宽大的座椅里显得稳如磐石,手边摊着一卷写满批注的文书。
他对面坐着几位人类学者,年长者须发花白,年轻者面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
此刻正聚在案前,手中的笔不时在纸页上落下几笔标注。
“重工业依然不做考虑,今年的轻工业计划,重点是先将织造与陶瓷这两类转入量产。”
九九蟾蜍的声音平稳,带着常年处理政务后磨出来的沉定。
“一号世界的技术支持到位,设备运抵善见京的北仓。如今需要确认的,是前期安排的本土的工匠与学者,能否上手?”
一位中年学者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镜片。
“设备我们看过,人员也经过初步的实操,没有问题。”
九九蟾蜍点了点头,提笔在文书边缘批了几个字。
整座善见京的建筑风格依旧保持着古时的韵致。
灰瓦白墙、木梁纸门、檐角飞翘如鹤翼。
街道两侧的屋舍错落有致,雕花的窗格与垂落的纸灯交相辉映。
可若推开那些古色古香的木门,走入院落深处,便会发现许多与外表不相称的东西。
北仓里码放整齐的现代织机与陶轮,城主府书案上来自一号世界的文件与图表,甚至水渠旁正在调试的、以灵力催动的机械泵,正以均匀的节奏将清水送入两岸的稻田之中。
古与今、本土与外来,在东国大地悄无声息地交融着。
街道上穿着和服的女子经过一家新开的铺面时,忍不住好奇地朝门内张望——柜台后面摆着一排与本地截然不同的精致器具,在日光中泛着光滑的釉面。
一切都在这片和平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生长着。
像那树正在盛放的八重樱一样,枝叶舒展,花满枝头。
水杉中学,国中三年级的教室里,老师正在讲台上翻着课本,将知识点一句一句地送进大半昏昏欲睡的耳朵里。
戈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着下巴,眼皮正在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下沉。
窗外的樱花被风拂动,偶尔有一两片花瓣从窗缝间飘进来,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
阳光落在她墨绿色的水手服领口上,将初步长开的漂亮容颜,照得柔和而安静。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像是正在做一个与课堂内容完全无关的梦。
“戈薇。”
讲台上老师忽然点名。
戈薇猛地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双眼还没完全聚焦,嘴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声像被捅破的水泡一样炸开来,此起彼伏,从前排到后排,从左侧到右侧,连平时最安静的那个女生都捂住了嘴。
戈薇的脸腾地红了。
她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僵了两秒,才慢慢坐回去,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缩进椅子里,一把抓起桌上的课本,往脸上一盖,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直到下课铃响起,她才从课本后面露出半张脸来。
然而还没等戈薇缓过劲来,三道身影已经同时围了上来。
像三只闻到了鱼味的猫,默契得像是排练过一样。
由加最先蹲下来,双手叠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起脸来,笑着打趣,“戈薇——是不是又在想你的未婚夫了?”
“才没有!”戈薇脸又红了一层,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半度。
绘里单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叉腰,微微歪着头,目光带着一种“你这表情骗不了人”的审视,“啧,你看你那少女怀春的样子——你能骗得过谁?”
“说了不是嘛……”
戈薇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裙子。
还没谈过恋爱的由加,不依不饶地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刨根问底的热切,“那你说说,上课打瞌睡是因为什么?总不能说是写作业吧?”
拗不过闺蜜的戈薇别开视线,声音小得像蚊子,“……只是在跟妈妈学织毛衣。”
“哦——”
步美慢悠悠地拖长了尾音,目光在戈薇泛红的面颊上停留,随即弯起嘴角,“原来是晚上给未婚夫熬夜织毛巾,累着了。”
三女对视一眼,默契在同一时刻浮上她们的面庞,然后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笑了起来。
“真是恩爱的一对夫妻。”
“你们不要再说啦!”
戈薇猛地伸手,把三个凑过来的八婆往两边拨开,整个人趴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樱花还在落着。
由加三人见戈薇再起不能,互相递了个眼色,各自说起了好话,一个说放学后去KTV唱歌,一个说去街边新开的甜品店。
最后戈薇抬起头,双手比耶,选择了全都要。
唱完歌从KTV出来时,天色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四个人拎着书包,沿着街边的人行道走了一小段路,拐进一家新开的甜品店。
店里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内透出来,将摆满蛋糕与布丁的柜台照得诱人异常,空气里飘着奶油与水果混合的甜香,混着咖啡机运作时低沉的嗡鸣声,让人一进门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四人挑了一张靠窗的卡座坐下,各自点了饮料和甜品。
由加点了一杯草莓奶昔,绘里要了一份抹茶蛋糕,步美选择了焦糖布丁。
戈薇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一杯热可可,加了一份奶油顶。
等杯碟上齐之后,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明年的事。
“戈薇,话说回来——”
由加双手捧着奶昔杯,吸管在唇边轻轻碰着,目光带着一种“我好奇很久了”的神情,“你真的要当高中人妻吗?”
戈薇刚喝了一口热可可,差点被这话呛到,赶紧放下杯子,“什么高中人妻,你们怎么还在说这个!”
“不是我们还在说,是这件事本身就够稀奇的。”绘里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抹茶蛋糕,慢悠悠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装作大人的语气,开口道。
“虽然法律上是允许的,但现实中实在太少见了——我们学校往上数几届,可没听说过有谁国中就订婚的。”
步美将焦糖布丁的勺子搁在碟沿上,双手撑着下巴说道。
“还是不要吧,高中就当妈妈什么的——感觉一下子就比我们高了一辈。到时候你孩子喊我阿姨,我总觉得怪怪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是青春时期无忧无虑的热闹。
戈薇被她们的轮番轰炸搞得脑仁隐隐发疼,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才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
“你们不要乱猜了!”
她放下手,语气是被逼到墙角后、反而冷静下来的认真,“高中我会继续读,无论是犬夜叉还是家里人,都是支持我的。”
由加最先眨了眨眼,随即弯起嘴角,端起奶昔杯朝戈薇的方向举了一下,“那以后就是大学人妻了,先敬你一杯。”
“你这杯是奶昔。”
“奶昔也能敬嘛。”
绘里跟着笑了起来,用叉子尖轻轻敲了一下碟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步美则端起焦糖布丁的小碟,像举酒杯一样抬高。
戈薇看着面前三张洋溢着笑容的面孔和她们手里高低错落的杯碟,端起自己那杯热可可,嘴里发出抱怨,“人妻还早呢。”
窗外,暮色正在加深,街灯在不远处陆续亮起来。
甜品店的玻璃窗上映出四个人坐在一起的身影。
这就是青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