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崖前细说千层计,交锋失衡坠云烟(1 / 2)

小马神镖 2断肠人 4795 字 1天前

茅山后山,断云崖。

枯魔谷则是崖下断壑绝谷。

层峦叠嶂锁云雾,荒林古木遮天光。

马永帅经望仙坡绕过九霄万福宫,辗转行至大茅峰北坡密林岔道,迎面遇上两名沿路巡山的茅山道士,他当即上前拱手问询,打探去往枯魔谷的路径。

俩道士得知他要前往茅山禁地,急忙出言阻止,再三告诫山路凶险、荆棘丛生、谷中枯魔暴戾,试图让后者知难而退。

哪知马永帅不按套路出牌,索性故意出言唱反调,当面质疑道士夸大艰险,故作一副打死都不信的模样,用几句激将话语撩拨之下,心性单纯年轻的道士受不了愚弄,当即细细指明路线,只想用实地艰险印证说辞绝非夸大。

马永帅满脸堆笑,对着那俩被自己耍得团团转的道士深深作了一揖,言辞恳切地谢过二位师兄“毫无保留”的指点,随后转身便循着那路线快步隐入密林。两名道士直到此时才如梦初醒,暗骂自己竟被几句轻飘飘的言语耍得团团转,白白将禁地路径吐露于人。可再要追赶,马永帅早已没了踪影。两人面面相觑,满腔羞愤无处发泄,你怪我多嘴,我怨你沉不住气,三言两语便从互相埋怨变成了口角争执,越吵越是火起,索性当场拉扯扭打起来,早把那个擅闯禁地的马永帅抛到了九霄云外。

马永帅到山梁末端,那地势缓缓向外铺展,堪堪抵达悬崖边沿,沿崖壁还嵌着一段窄仄挂壁险径,路面仅容半足落脚,需贴着嶙峋岩壁再往前挪数十米,方才抵达那小道士所说的断云崖。探头眺望,崖谷纵深落差万丈,一条山涧顺着谷底蜿蜒穿行、水流奔涌,在枯魔顾平还没有在这山谷固步自封之前,茅山派通常将此处称之为宜春涧。而今却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武林禁地枯魔谷。

据那小道士所说,断云崖壁陡峭无路,只能攀藤蔓下谷,全程需如壁虎游墙般紧贴湿滑的岩壁,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与怒号山涧,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直坠那不见天日的枯魔谷底。

马永帅孤身伫立光秃秃的悬崖崖沿,一路绕道观穿密林翻山越岭积攒的焦躁心绪,尽数被他强行按捺心底。他刻意支开朱勤,又冷漠疏离四位红颜,言行处处显得薄情绝义,旁人只道他狠心割裂牵绊,妥妥的铁石心肠,实则他早已暗自打定孤身独闯枯魔谷的主意,不愿牵连她人淌入这潭浑水。

陈秋君、何瑛四人营救马永帅的执念深重,一心闯入谷中寻药,谁劝都不肯回头。他若现身相救,解开茅山禁锢,几人转头依旧会义无反顾踏入禁地。与其让她们白白送命,不如借茅山戒律堂暂时困住她们,隔绝谷中凶险。

所有的劫难,枯魔谷中所有的危机,由他一人扛下。

长风卷动他身上染尘的衣袍,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立于万仞云雾之前,无半分退缩之意。他抬手刚要提气跃入瘴谷,一道清亮剑锋骤然横空截出。

铮——!

清越剑鸣震散悬崖迷雾,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在断云崖上闪耀刺目寒芒。

断云崖上立着一道绰约女子身影。

一身素白劲装,青丝高束,孤影伫于悬崖之上,面向深渊默然沉思。谷底长风呼啸,自峡谷卷涌而上,拂得衣袂簌簌翻飞。清浅的风信子芬芳萦绕身侧,衬得她气度超然、锋芒内敛。正是江湖盛名赫赫,纵横武林数十载、少有败绩的追风神剑俏娘子——张小金。

母子二人遥遥相映,气质神似,一身傲骨,一身锋芒。

“你此刻出现在这里,莫非为了阻我入枯魔谷?”

张小金收了剑势,负手而立,背对马永帅,望着远方,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几分无奈,全然没有长辈训诫晚辈的刻板严肃,反倒像老友对峙、同辈论事:

“兔崽子,你如今当真是长本事了,翅膀硬了,连朝廷的人都敢私自屠杀,胆色堪称江湖第一。”

她话语清淡,听不出喜怒,她不回应儿子的问题,却字字都点破了太湖畔小院那场无人知晓的绝杀。

马永帅见状,半点无寻常子弟的惶恐恭谨,依旧立得笔直,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轻佻笑意,语气随性,带着几分没大没小的从容:

“娘亲既然一直在暗处跟着,便该看得清楚。我这不是胆大妄为,是笃定有您兜底。”

张小金眉峰微蹙。

只听马永帅继续坦然笑道:“天下皆知神驹山庄扎根俗世、谨守分寸,从不与朝廷正面硬碰。我今日当众斩杀朝廷官兵,看似是授人以柄,只要留下半分破绽,便是株连满门的大祸。”

“可我从小便爱闯祸,娘亲总能抹平痕迹、收拾残局。我敢出手,便算准了,纵使灭杀百名甲兵有蛛丝马迹,您也会暗中替我擦干净所有屁股,断尽所有牵连,让神驹山庄彻底置身事外,无迹可查,无忧可虑。”

这番心思说得坦荡直白毫无遮掩,说话间马永帅缓步走到张小金身旁并肩而立。

张小金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回过身来抬手虚点他眉心,眼底的严肃终究化作无奈轻叹,活脱脱是慈母对上聪慧顽劣的儿子,管束不严,却满心宠溺:

“合着我多年在外替你遮风挡雨、兜底善后,还成了你肆意妄为的底气了?你这逆子,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说笑过后她敛去一脸戏谑,神情端正几分,站在崖口风口,与少年并肩望向幽深雾谷,缓缓开口:

“既然你知道我全程旁观太湖小院之事,那便说说,你心中可有半分怪罪?明知我隐于暗处,手握追风神剑,却始终袖手旁观,不曾出手相助朱家分毫。”

这正是马永帅心底暗藏的疑惑。

他也此刻敛去嬉笑,神色沉静,缓缓摇头:“我不怪您不出手,我只是好奇缘由。以您的眼界格局,绝不会见无辜忠良惨遭屠戮而冷眼旁观,此事必然另有蹊跷。”

张小金颔首,目光穿透层层云雾,望向崖下枯魔谷远处,缓缓道破关键:

“你终究还是年轻,只看见了眼前的惨烈悲情,没看透朝堂权术的层层算计。朱家绝非你眼中任人欺凌的寻常乡绅百姓,朱卫东早年身居朝堂高位,其父更是先帝亲封的朝堂重臣,旧部遍布朝野,根基极深。”

“朱卫东辗转锦衣卫和兵部,被前兵部尚书张铮案牵连而退隐,但区区一个地方卫所百户,品级低微、权柄有限,别说覆灭深耕铜陵数十年的朱家,就连调动百名精锐甲兵围剿名门世家的资格,都远远不够。”

马永帅眸色微沉,顺着她的思绪往下推演:“所以,从一开始,这场围剿就不是简单的朝廷奉旨灭门?”

“不错。”张小金语气笃定,字字通透,“朝廷从来没想过悄无声息灭掉朱家。他们要的不是朱家满门的性命,是逼反朱家。”

“朱家手握前朝旧部人脉,底蕴暗藏,却始终安分守己、不涉党争、不碰权柄,朝廷找不到半分借口拔除这颗隐患。唯有借一纸谋反名册副本,刻意发难、赶尽杀绝,逼得朱卫东走投无路、奋起反抗。只要朱家举兵异动,便是坐实谋逆罪名,届时朝廷便可名正言顺,连根拔除朱家百年底蕴,清扫所有旧部势力,永绝后患。”

一席话,拨开所有迷雾。

太湖小院的血色绝境,从来都不是一场意外的祸事,而是朝堂精心布下的一盘死棋。

马永帅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掌心,脑中飞速梳理所有线索,“不对!你分析的不对!”

他缓缓道出自己的见解:

“娘亲,你只看透了朝堂的算计,却没看清这场棋局里,还藏着第三方势力。”

张小金侧目看来:“哦?说说你的见解。”

“逆命行动失败之后,那卷足以搅动朝野风云的谋反名册副本,便彻底下落不明。”马永帅沉声开口,语气笃定无比,“它从未重回朝廷手中。”

“若名册副本回归朝堂,朝廷大可直接下诏定罪、罗列罪状、公开抄家,光明正大覆灭朱家,无需派一队卫所官兵,偷偷潜入太湖荒院做私下围剿,行事鬼鬼祟祟、藏头露尾,全然没有半分天朝律法的堂堂气度。”

他抬眼望向远处山林,抛出最关键的破绽:

“我更怀疑那群围杀朱家的甲兵,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孩儿那日策马途经湖畔,虽心急如焚、未曾久留,却一眼瞥见诸多疑点。正规朝廷卫所甲兵,军械、战甲统一规整。”

“可那群围杀朱家的兵士,盔甲杂乱不堪,新旧交错、破损各异。最致命的漏洞是,但凡战甲有重度破损之处,必是常年受力、久经打斗的旧伤,对应的兵士肢体必然受过重创,行动发力定会滞涩笨拙。”

“可那百余名甲兵,个个身手利落、进退有序、发力通畅,身上破损的战甲,与自身身形状态完全相悖。”

“这根本不是朝廷正规军,更像是一群流寇盗匪,捡拾战场遗留的破旧甲胄,拼凑伪装成的官兵!”

此言一出,张小金眸光骤然一凝,眼底浮出几分讶异,显然是第一次听闻这般细致入微的破绽。

她沉吟片刻,沉声追问:“若真是流寇假扮官兵,他们无官无职、不涉朝堂,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围剿名门朱家,不惜伪造官差、血染小院,目的何在?求财?寻仇?”

马永帅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终的推论缓缓道出:

“他们的目的,说不定和朝廷不谋而合。因为他们也是逼朱家造反。”

“朱家一门忠良、固守本心,纵使身陷绝境,若无极致逼迫,绝不会叛离朝堂、祸乱天下。可若是一群假扮朝廷官兵的流寇,屠其家丁、伤其骨肉、灭其满门,这笔血海深仇,便会彻底记在朝廷头上。”

“朱家残存之人,从此与朝堂不死不休,唯有举兵反戈一条路可走。”

他眸光愈发深邃,看透层层迷雾后的滔天布局:

“单单一个朱家,纵使底蕴深厚、旧部众多,也不足以撼动大统、威慑朝野。可若是那卷失踪的谋反名册副本,恰好落在这群幕后之人手中,局势便截然不同。”

“名册之上,记载的是当年兵部尚书的所有旧部、朝野党羽、地方势力。这些散落各地的隐秘力量,暗中蛰伏数十年,人数何止千百。”

“一朝引爆,朱家以及其他兵部旧部必以燎原之势,瞬间便能化作十倍、百倍的乱世祸源,足以搅动整个天下风云!”

风穿枯魔谷,瘴气翻涌不息。

山谷云雾沉沉,杀机暗涌。

母子二人立于断云崖上,寥寥数语,便拆穿了一场横跨朝堂、江湖、世家的惊天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