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金静静伫立,良久无言,眼底的淡然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凝重。
她终于明白,太湖小院的喋血恩义,从来都不是朱家和王家、朝廷的恩怨纠葛。
马永帅救下的,也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家族。
他无意间斩断的,是幕后黑手引爆乱世、搅动天下的一步棋局。
片刻后,张小金缓缓开口,声线带着几分沉重:“如此说来,你既猜出那些甲兵是流寇假扮,又何必暗中出手。当面营救既可卖朱家人情,又可为朝廷清除祸害,更何况,苦得朱勤那孩子揪心求真从太湖畔一直追到了句容。你呀……”
马永帅点头,眸光望向脚下漆黑幽深的枯魔谷,语气冷冽:“当面解围固然简单,可我要的从不是一份人情。我刻意暗中出手、不露行迹,便是要引着朱勤一路追查,亲自去拨开层层迷雾,自己寻到所有真相。”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配饰,字字清晰:“不止是太湖小院遭袭的来龙去脉,还有她兄长朱俊真正的死因,这一切的谜题她都能亲自找出答案。”
张小金眉峰一蹙:“朱俊?庙山洼被两面三刀的萧狂徒反戈一击毙命,同时遇害的还有燕子门的二弟子赵国祥。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马永帅眼中寒芒乍现,“当日在庙山洼出手的飞镖门萧狂徒,本是江洋大盗出身,为了自保投身飞镖门得到夹谷恨天的庇佑。他的立场极不稳定,表面反抗胜天组织,却在关键时刻倒戈,说不定他根本就是胜天组织潜伏在江湖的爪牙。我原以为他杀朱俊和赵国祥只是当时复杂的环境下为了控制局面随机出手。现在想来,朱俊殒命只怕是胜天这盘棋局里必须摘掉那一枚棋子。”
山风卷着崖底的寒气扑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马永帅望着谷中翻涌的瘴雾,继续剖析其中利害:“朱家底蕴深厚,暗中尚有未显露的底牌。朱卫东年事已高,百年之后,能撑起整个家族、镇住一众旧部与势力的接班人唯有朱俊。朱涛性子鲁莽冲动,遇事沉不住气,难当大任;朱勤虽是聪慧坚韧,终究是女子,在当下局势里,难以服众执掌全局。”
“如此一来,文武兼备、沉稳有度的朱俊,便成了断绝朱家势力必须剪除的阻碍。朱俊这根梁柱一断,铜陵朱家的势力后继无人,朱卫东年迈,拿捏朱家也就轻而易举了。”
“他们先除朱俊,断朱家臂膀;再假扮朝廷官兵血洗庭院,逼朱家残存之人走上反路,一步步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环环相扣,步步杀机,从头到尾,这幕后黑手除了胜天,我想不出其他势力。”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母亲,语气添了几分笃定:“胜天组织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至少左右尊者的派系倾轧已然是不争的事实,还有胜天夫人的立场也极度模糊,他们党同伐异,各怀目的。既然胜天夫人想让我入枯魔谷摧毁彩凤,这一程既是生死危机,同时也伴随着撬开胜天组织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机会。所以,太湖小院我暗中营救,不把真相直白说破,就是想让朱勤亲身涉险、逐一查证。唯有她自己亲眼见证、亲手挖出这些阴谋,才会真正警醒,明白对手有多阴狠狡诈。也唯有如此,经历了这些之后,朱勤一介女流展现出的能力,为日后掌管朱家残存力量,铺平道路。”
马永帅万万没想到他的这番言论竟然迎来了掌声。
鼓掌的不是张小金。
掌声来自头顶峭壁一株崖柏上悠悠荡着脚的黄衣女子。
马永帅一眼辨认出她就是大茅峰望仙坡出现在巨石背后的黄衣女子潘小虹。他分明支开朱勤去拦黄衣女子,此刻黄衣女子出现在此处而不见朱勤身影,马永帅立刻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张小金没认出潘小虹是因为当初在庙山洼交手时对方黄衣女子一直蒙着面。而张小金上茅山并未与潘小虹照面,反而是窥探到了西域玄阴老祖一行人的行踪,为了入枯魔谷取彩凤卵解儿子的化骨碎心蛊之毒不出变故,所以一直隐忍,对马永帅只字未提。
要知道儿子重情重义,得知玄阴老祖携徒五人上了茅山,那妖道痴迷采阴补阳的歪门邪术,而马永帅的一些红颜知己都被困在茅山,他势必会放弃取彩凤卵解毒的机会,而返回九霄万福宫营救他的红颜。
清脆拍掌之声,节奏不急不缓,满是戏谑嘲弄,撕裂了崖上母子二人剖析阴谋的沉肃气氛。
马永帅脊背瞬间绷紧,右手悄然扣住腰间仅剩的一枚马字飞镖,抬眼死死盯住崖柏上斜斜倚坐的黄衣女子。
后者一身亮黄衣裙随风轻晃,一双绣着蝶纹的绣鞋悬空悠荡,身子懒洋洋斜倚柏枝,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崖边二人,眉眼透着几分跳脱俏皮:“好一番丝丝入扣的推演,小马神镖心思缜密,连胜天布下的连环杀局都被你拆解得明明白白,当真不枉胜天夫人费心引你前来枯魔谷。”
潘小虹轻笑一声,身形轻飘一转,足尖轻点粗砺柏干,如一片黄蝶旋身落至二人身侧丈许开外,黄衣猎猎,峡谷劲风呼啸,周身隐隐飘起一缕阴寒杀意。
马永帅眉心骤拧:“朱勤何在?”
张小金觉察出杀意亦横移半步,侧身挡在马永帅身前,追风神剑微微出鞘半寸,莹白剑光泄出凛冽寒意。
潘小虹见状忽然掩嘴咯咯轻笑,眉眼刁蛮灵动,故意歪头打趣耍闹:“哎呀,你这人好不识趣,见面张嘴就惦记别家姑娘,就不能先和我寒暄两句?难道咱俩之间,就没半点闲话可聊嘛?”
“我跟你不熟!”
“是吗?”潘小虹挑着眉眨眨眼,故作故作高深慢悠悠踱步上前两步:“咱们当真不熟?”
马永帅略显无奈:“如果你觉得我‘小马神镖’的绰号是你在同里书香斋为我量身定制的,就能以此攀交情,那我谢谢你给我招致如今的祸端……”
张小金盯着潘小虹端详片刻,脑海猛然浮现庙山洼蒙面黄衣女子交手的画面,瞬间豁然醒悟,出声点明:“你就是当时庙山洼抬轿子的阿黄。你是胜天组织的人。”
马永帅接口道:“马字飞镖的始作俑者就是胜天,看来你在书香斋散布谣言,给我杜撰绰号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这也正解释了你敢大闹书香斋却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因为你的后台是胜天,而书香斋再神秘莫测也不可能能与胜天抗衡。”
潘小虹听完又抬手轻轻鼓掌,脸上嬉闹笑意慢慢淡了几分,灵动眉眼染上浅浅怅然,望着马永帅缓缓说道:“你说的半点没错,书香斋散播名号、给你安上小马神镖的名头,本就是组织给我的任务。不过今日来到断云崖,并非组织差使,我是收到你的飞鸽传书专程来帮你的。”
话音顿了顿,她抬手拢了拢被山风吹乱的黄衣衣袖,望向谷底翻腾不散的灰黑雾瘴,语气褪去嘲弄,平和了不少:“你是个有趣的人,实话同你讲,我打心底对你并无恶意,反倒很乐意与你做朋友。奈何你我立场不同,身不由己,注定没法随性相交,最终只能站在对立面。”
马永帅指尖松了松握着飞镖的力道,眉头依旧紧锁,沉默静待下文。张小金收了出鞘半截的长剑,凝神戒备,没有贸然插话打扰。
潘小虹继续说道:“大师兄自庙山洼分开后就失踪了,我估摸着他是被你那相好的迷得神魂颠倒,跟她私奔,过起了没羞没臊的隐居生活。所以,在燕子门收到飞鸽传书的人是我。论私下交情,我念着你与师兄亦敌亦友的情谊,更而况,他还挖你墙角,跟你的婷玉妹妹不清不楚,所以,我愿意成全你的心思,尽心尽力将四位姑娘半路截留下来,借着茅山道观戒律的牵制,把她们困在了九霄万福宫,牢牢阻隔在枯魔谷之外,免遭枯魔顾平毒手。”
说到此处,潘小虹眸光微微黯淡,轻轻叹了口气,话锋陡然一转,染上一丝冰冷为难:“交情归交情,出于情面,你飞鸽传书里托付的事我该做的都办妥了。但我终究是胜天麾下之人,完成了你的嘱托后,我便要肩负起胜天成员的职责,所以,你也不要怪我。”
马永帅心头一紧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焦急万分,语气有些绷不住:“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潘小虹轻描淡写道:“简单来说,身为朋友,我如约帮你拦下四人,护住她们不踏入枯魔谷送死;身为胜天成员,职责所在,我不得不对她们出手。立场面前,我也别无选择。”
马永帅闻声神色骤然一沉,沉声追问:“你对她们动了何种手段?”
“手段嘛!当然不及枯魔顾平传吃美人心那般残暴!”潘小虹狡黠一笑,故意挑着话往马永帅软肋上戳,语调忽轻忽重带着几分刁蛮促狭,慢慢抛出话头:“对了,还有你惦记的那朱家小丫头?可惜啊,此刻九霄万福宫的戒律堂,只怕早已成人间炼狱。你那位好母亲藏着天大消息,从头到尾半句都不肯告知于你,你不妨问问她”
她顿了顿,目光斜斜扫向神色微僵的张小金,句句撕开对方隐忍隐瞒的内情:“张小金,你一路尾随马永帅上茅山,明明瞧见西域玄阴老祖携五名弟子踏入九霄万福宫,知晓那老怪物毕生修炼采阴补阳的邪术,专挑貌美女子下手,却刻意缄口不言,瞒着马永帅,只一心想着尽快入谷夺取彩凤卵,解他体内化骨碎心蛊,是也不是?”
这话一出,马永帅浑身一震,猛地侧头看向身旁母亲,眼底满是错愕。张小金握着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唇瓣紧抿,一时无从辩驳,这份深藏心底的顾虑,终究被外人当众戳破。
潘小虹见状愈发得意,语气陡然变得阴狠凄惨,刻意渲染出一片血色惨状,句句诛心:“你可知你留在道观的四位红颜以及朱勤现下何等下场?西域五傀冲破茅山戒律堂薄弱禁制,重创茅山弟子。玄阴老祖先将重伤的朱勤废了,然后赏给西域五傀肆意蹂躏;你的小丫鬟更惨,半边脸颊被蚀骨毒气灼烧,皮肉溃烂,再无往日容貌;其余几人,或是被邪术禁锢周身经脉,沦为玄阴老祖采炼阴元的鼎器,或是宁死不屈,被妖道以绝毒折磨得生不如死。”
每一字都如淬毒冰锥,狠狠扎进马永帅心口。他素来重情,五位女子皆是心尖牵挂,听闻这般凄惨境遇,胸中气血翻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底好不容易压下的焦灼与冷戾尽数爆发,道心骤然震颤,险些失守。体内的化骨碎心蛊毒也开始躁动不安。
“你胡说!”马永帅声线发颤,身形欲冲往前山赶赴道观,却被潘小虹抬手一掌直逼面门,逼得他不得不回身格挡。
张小金见状勃然变色,追风神剑彻底出鞘,莹白剑光横拦在马永帅身前,厉声呵斥潘小虹:“妖女,休要挑拨母子离间,妄造惨状乱他心神!”
“挑拨?我说的句句属实。”潘小虹周身内力,十指翻涌漆黑阴劲,“马永帅,你自诩思虑周全,布局天下,可连身边至亲至爱都护不住,所有筹谋不过一场空谈。你的软肋尽数握在胜天手中,今日断云崖,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话音未落,潘小虹身形骤然暴冲,掌风直拍马永帅心口,招式阴毒刁钻,招招奔着废他修为、震碎心脉而去,分明是要在此地彻底碾碎马永帅道心。
张小金提剑迎上,追风神剑纵横开合,白剑光华流转,堪堪拦下对方致命一击。崖上风势狂卷,三人在狭窄崖沿缠斗开来,脚下便是万丈深谷,仅有半尺落脚之地,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马永帅压下心中纷乱悲痛,提气提刃从旁夹击,母子二人一刚一柔,剑法身法相辅相成,一时将潘小虹死死压制。可潘小虹一身武功诡异无比,完全不是燕子门的武功路数。缠斗片刻,张小金肩头不慎被食指点中,手臂瞬间麻木滞涩,剑势不由得慢了半分。
“庙山洼你就没胜过我,今日亦然。”潘小虹抓住转瞬破绽,阴笑一声,周身内力尽数爆发,双掌合起一股磅礴暗劲,狠狠撞向张小金前胸。
“娘亲小心!”
马永帅见状不顾一切纵身扑上前,侧身横挡在张小金身前,右臂运力硬生生承接潘小虹全力拍出的雄浑黑劲。砰的一声闷响,浑厚阴劲轰然炸开,马永帅身形猛地往后踉跄倒退数步,后背直直撞向崖边光秃秃的裸露岩沿,岩石簌簌碎石簌簌往下滚落深渊。
潘小虹一掌击中目标,掌心触及少年衣襟的刹那,手臂下意识微微收力,暗藏的劲道悄然收敛大半。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忍与茫然,转瞬又被冰冷淡漠遮盖,外人瞧不出分毫异样。
她本心根本不愿重创马永帅,方才步步紧逼、言语刻意戳痛对方软肋,摆出决绝厮杀的姿态,全是迫于胜天身份束缚不得不为之。身在组织身不由己,上下级规矩严苛不容徇私,可心底对马永帅并无仇怨,反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早已不愿痛下杀手,此番缠斗全程刻意留手,隐隐抱着借着交手让自己负伤落败、或是死在对方手下,借此脱身两难窘境的念头。
张小金借着空隙急忙稳住发麻右臂,咬牙再度挥剑刺出,剑光凌厉直削潘小虹周身要害。潘小虹不闪不避,只是随意抬手虚晃招架,招式破绽百出,处处露出可乘之机,全然没有往日缠斗时灵动刁钻的防守章法。马永帅强忍胸口翻腾闷痛,抬手甩出剩余一枚马字飞镖,破空直奔潘小虹。
小马神镖、破空无声、迅疾如电,速度快到肉眼难辨,封死潘小虹周身所有闪避方位,根本无半分躲闪余地。潘小虹眸光微顿,心底早已打定主意借镖负伤脱身,非但没有运功格挡、移步避让,反倒刻意卸去周身护体内力,微微侧过肩头,主动将皮肉送向镖锋。
寒光落处,神镖精准落位,狠狠撕开肩头皮肉,留下一道深浅规整的创口,暗红鲜血顺着黄衣缓缓渗出。她闷哼一声,踉跄往后退却,脚下恰巧踩在崖边一块松动风化浮石之上。
石块经受不住力道陡然滑脱滚落山谷,潘小虹身子骤然失衡,猛地朝崖外歪斜倾倒。她情急之下本能抬手胡乱抓扯,慌乱间一把攥住身旁就近之人衣袖,恰巧牢牢扯住了近身缠斗的张小金衣襟。
张小金猝不及防被猛然拖拽,重心瞬间悬空,半个身子探出悬崖之外。马永帅见状急忙伸手奋力拽住母亲臂膀,想要全力将她拉回崖面,奈何崖边立足空间太过狭窄,狭窄挂壁小径无处借力,脚下泥土碎石不停滑落,拉扯之间因动用内力体内化骨碎心蛊有所异动,稍一迟疑自身重心也跟着偏移。
“放手!”张小金悬空奋力挣扎,想挣开衣袖摆脱牵绊,不愿连累儿子一同坠落。
马永帅掌心死死攥紧她手臂不肯松开。
张小金追风神剑随手插在岩缝借力,可松动岩壁持续崩裂,支撑点一点点垮塌。
潘小虹惊惶之中下意识松手,可惯性早已形成。崖沿整块岩石轰然碎裂坍塌,脚下立足之地彻底消失。
母子二人身影一同一晃,再也无法稳住身形,双双顺着断裂崖壁往下坠落。风声呼啸刺耳,衣袍在半空肆意翻飞,身影很快坠入谷底缭绕不散的浓密瘴雾之中,转瞬便被灰蒙蒙雾气彻底吞没,消失无踪,只余下悠悠回荡崖间的几声风声回响。
崖上潘小虹孤身立在断崖边缘,肩头伤口隐隐作痛。她望着下方浓稠翻涌、深不见底的枯魔谷云雾,方才争斗时故作的冷硬戾气尽数消散,脸上只剩茫然怅惘与难言懊恼,静静伫立在断云崖冷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