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竹間棋(五) 莫不成大家(2 / 2)

可是,即便這青年男子的确是如假包換的陵工監所丞,又能如何呢?他們此行進京,是有要事在身,無論身份還是行蹤都不可為人知,又怎會自找麻煩,多帶這麽一個累贅呢?

晏回正欲開口,卻見始終不發一言的戒通和尚在男子一旁蹲下了。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倒将男子吓了一跳,他盯着戒通醜陋猙獰,疤痕遍布的臉,戒備道:“你……你乾嘛?啊啊啊!”

戒通只是擡手輕輕在男子膝蓋外側按了一下,地上的人便立刻弓着背痛叫出聲。

“右腿股骨早有舊疾,常年氣血不暢,此番又傷了筋骨,若是我們棄他不顧,這條腿只怕是要廢了。”戒通看了看自稱程陸齋的男子,又看了看晏回,雙手合十懇請道:“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聖人有大公之心,還請晏姑娘捎他一程,待到前面有醫館的鎮子放下便好,總強過平白害了一條性命。”

一旁的楚庸也早有此意,此刻正眼巴巴地瞅着晏回,只盼着她能點頭。

那程陸齋眉頭一擰,抱住自己受傷的右腿,掩在衣裳用不着你們可憐。”

“喲——官兒不大,脾氣倒是不小。”唐珠兒樂了。

戒通搖了搖頭,沉聲道:“施主身上并無殺氣,再者,傷成這樣,做不得惡的。”

晏回看了看低眉垂首,一臉虔敬的戒通,又看了看狼狽不堪,卻依舊梗着脖子的程陸齋,緩緩點了點頭。

“帶上吧。”她輕聲道。

聞聽此言,程陸齋不由得多瞧了晏回幾眼,只覺得那孤清的背影,似乎和記憶中的某人有些許相似。

“上來吧,少爺——”正思忖着,範淩舟已然出言催促。楚庸蹲在程陸齋面前,将平展寬厚的背露了出來,示意讓程陸齋趴上來。

此時,饒是程陸齋心裏還有幾分別扭,行動上也只得屈從,老老實實趴在楚庸背上,任由對方将自己背上車去。

經過這一番曲折,衆人總算再次上路。程陸齋有了倚仗,總算安下心來;大和尚戒通行了善事,也自覺心滿意足,長生觀一行中,倒是唯有青墩兒心裏老大不樂意。

平日裏,青墩兒算得上養尊處優,好草料供養着,山泉水飲用着,幾乎沒有機會做什麽重活兒。今日倒好,本來車裏多了個人高馬大的戒通和尚就已然吃力,現在又加了個來路不明的程陸齋,氣得青墩兒直噴響鼻,這牛車拉得越來越慢。

楚庸心裏過意不去,好言好語安慰着,傳到車廂裏那低沉厚重的耳語聲直如催眠曲一般,讓筋疲力竭的程陸齋聽得昏昏欲睡,再加上悠哉悠哉晃悠的牛車,程陸齋奮力抵抗了一陣兒困意,便再也受不住,歪倒在戒通身旁呼呼大睡。

範淩舟本來還對這程陸齋心存戒備,但見他徑自睡了過去,腦袋一點一點的,全無防備,便不由得嗤笑一聲,收回了搭在袖中短匕上的手,掀了帷幕扭頭看外面的風景。

車外,日頭西斜,将這輛官道上唯一的牛車拉成一道窄長的線,如一枚箭矢,射向道路的盡頭。突然,範淩舟眉頭一擰,只見那箭矢的箭尖處,騰起一團煙塵。與此同時,車廂中除去還在酣睡的程陸齋外,所有人都面色一沉。

“十六匹馬,速度很快。”戒通凝神細聽道。

唐珠兒湊到車窗處,探出腦袋向外張望,急吼吼道:“阿姊,不對勁,是沖咱們來的!”她将頭縮了回來,對晏回用誇張的唇語道:鷹——巢?

晏回的目光掃過呼吸均勻的程陸齋,壓低聲音道:“不是鷹巢的人。鷹巢中人雖是嚣狂,卻極為謹慎,絕不會大張旗鼓地在官道上骓馳。這隊人敢這般明目張膽,擺明了是知道目标跑不快,也根本不怕他跑。”

“也就是說——”範淩舟苦笑着道,“他們要找的不是我們,是他。”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