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宛如朽木 這世間真的
【諸位看官, 時自河陽長公主有意為萬泉縣主覓婿,已過近六月,筆者就此所發起之賭局,各候選者所得票數從示如下。
——竹滟書閣:南枝鵲, 熹和五年五月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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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虞秋知離開長安, 已經整整兩日。告假的時日到底有限, 虞南枝到底還是在初十這一日回了宮中, 繼續做安固公主的伴讀。
宮中似乎并沒有什麽變化, 只是虞南枝缺了些琴課, 被鄭尚樂勒令補上, 不得不失去了難得的午休時間。待她帶着因撫琴而微微發疼的手指回到紫雲閣時,伴讀們正散坐在廊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
盧氏十三娘手裏捏着竹滟書閣新出的小報,湊到萬泉縣主跟前, 壓低聲音笑問:“縣主,臣女鬥膽一問, 這南枝鵲在小報上列了那麽多人選,其中可有縣主中意的?”
話音剛落,另外的幾位伴讀都不覺豎起了耳朵, 朝這邊偷瞟。
萬泉縣主正倚在欄杆上翻着一冊棋譜,聞言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你倒是比我還上心。”
“臣女這不是替縣主憂心嘛。”盧十三娘嘻嘻一笑,将小報往萬泉縣主面前一遞,“不過說真的, 這南枝鵲到底是誰?竟能知曉這麽多勳貴世家的秘聞。”
坐在一側的裴九娘接了茬:“我倒是聽家父提過一句, 這竹滟書閣背後似乎有些來頭,尋常人動不得。所以那些去探查南枝鵲底細的人,全部都無功而返。”
正說着, 廊下忽然傳來一聲輕咳。衆人循聲望去,只見虞南枝正拾階而上,日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将那身藕荷色襦裙映得微微發白。
她目光不經意掃過盧十三娘手中的小報,垂了垂眼簾,只當沒看見,徑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萬泉縣主忽地将棋譜一合,朝她招招手,又順手将盧十三娘手裏的小報擲了過去:“南枝,也來瞧瞧這個。”
虞南枝伸手接住那份小報,翻開紙頁,目光卻沒有真的落在上面。
開玩笑,小報都是她寫的,她能不清楚上面的內容嗎?
她斟酌片刻,徐徐說道:“臣女适才在鄭尚樂處聽到,原本教授經史的那位明博士已随柳仆射前往臨潼一帶巡視河工,估摸着我們又要換一位新的先生了。”
端坐角落的王采華聽了,悄悄松了口氣。前些日子的每堂經史課,于她而言都是實打實的煎熬,如今總算解脫了。
“不知換的是誰?”萬泉縣主問。
虞南枝未曾明說是誰,只彎了彎唇角:“而新來的經史先生,縣主會滿意的。”
午後,蟬鳴一聲接一聲地從樹梢傳來,嘶嘶啦啦,像是在耳邊拉着一把鈍鋸,聽得人越發頭昏腦漲。
紫雲閣裏,所有人都沒什麽精神,眼皮沉沉地耷拉着,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叮當——”
廊下的風鈴被一陣穿堂風撞響。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萬泉縣主猛地驚醒,迷迷糊糊地“啊”了一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擡眸望去。
門口轉出一個身穿青色圓領袍的身影,謝令則挾着書冊,步履從容地踏入課堂,目光緩緩掃過堂中諸人。
“臣下中書省校書郎謝令則見過諸位貴主。”謝令則垂眸叉手,一揖到底。
萬泉縣主用力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撲扇了兩下,萬泉不敢相信來的人竟然是他。
謝令則這個家夥,不是正盤算着如何在中書省大展拳腳嗎?怎麽轉頭接了給她們授課的差事?
她下意識地偏過頭,飛快地睇了虞南枝一眼。
虞南枝正端坐在書案前,低頭翻看着課本,仿佛絲毫不受影響。
她早就知曉萬泉縣主與謝令則二人可謂是郎有情、妾有意,只是還沒捅破窗戶紙罷了。近來,河陽長公主又開始留意各家青年才俊,謝令則怕是坐不住了,這才巴巴地領了這個差事。
這一堂課下來,虞南枝課沒聽進去多少,倒是看了不少萬泉縣主同謝令則之間的眉眼官司。她心裏暗暗盤算,回頭見了崔子煦,定要好好說道說道,讓他也瞧瞧,自家妹妹是怎麽被未來妹夫心心念念追着跑的。
甫一到了下課的時辰,謝令則抱起書卷轉身便走,萬泉縣主借口要去更衣,亦偷偷跟了出去。
虞南枝走到窗邊,憑窗而坐,耳朵裏瞬間充斥着窗外石榴樹和栖息其上的雀鳥的喃喃絮語。
石榴樹:【追上了!追上了!萬泉縣主追上那個教書先生了!】
雀鳥:【那個教書先生停下了,兩個人開始說話了。】
說實在的,萬泉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不過是追上去問了一句謝令則,他為何放着好好的差使不做,偏偏跑來紫雲閣授課。可那謝令則也是個木頭疙瘩,連句軟話都不肯說,只乾巴巴地回一句:“都是上官安排。”
是上官安排不假。可那上官同時問了好幾個人,頭一個接下這活計的,卻是謝令則自己。
真叫人覺得無語至極。
若虞南枝曉得,謝令則曾經一根筋地認定崔子煦喜歡的是樊七娘,大約就不會對眼前的情形感到半分意外了。
沒過多久,萬泉縣主就回來了,她面上瞧着與平日無異,嘴角卻微微向下撇着,看來适才和謝令則的那一番談話,并不怎麽叫她愉快。
她冷哼一聲,擠到虞南枝身旁坐下,抱怨道:“南枝啊,這世間真有猶如朽木一般的男子嗎?”
虞南枝喉嚨一哽,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思量片刻,她回答道:“這世間目之所及的雕梁畫棟本都只是林間朽木,能夠綻放出光彩,全靠的工匠的精心雕琢。因而,朽木與否,只看有沒有遇上合适的工匠罷了。”
言下之意,謝令則是不是朽木,終究要看萬泉縣主這位持刀之人,肯不肯花心思去雕琢了。
少頃,萬泉縣主的眼睛“唰”地亮了,整個人重新鮮活起來。她一把攥住虞南枝的手腕:“我明白了,你這話說得倒有些道理,我會試試的。”
虞南枝但笑不語,只不着痕跡地抽回手腕,低頭理了理袖口,暗自思忖:以萬泉縣主時不時抽風的行事作風,謝令則恐怕要倒黴了。
微風拂過,院中石榴樹落下一陣紅雨,花瓣紛紛揚揚,悄然墜地。紫雲閣外,一列身着僧衣的生面孔步履匆匆,埋頭疾行而過。
虞南枝餘光瞥見那幾道灰撲撲的身影,随口問了句:“這些人是?”
萬泉縣主順着她的目光瞧了一眼:“是舅父下令,讓賢恩法師帶着弟子們遷入宮中佛光寺,說是好讓他們心無旁骛,安心譯經。”
說完,她便收回了目光,顯然對那幾個僧人的事并不怎麽上心。
虞南枝聞言未及接話,倒是一旁的永泰公主聽說了這事,頓時來了興致,笑盈盈地邀衆人一道去佛光寺瞧瞧。
佛光寺就在鳳儀閣南面不遠處,只隔着兩道宮牆和一條青磚甬道,一行人說說笑笑地走過去,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就進了寺門。
皇權面前,縱是佛祖亦需低頭。永泰公主剛踏入寺中,賢恩法師便已領着衆弟子匆匆迎了出來,躬身合十,恭謹得無可挑剔。
“老衲見過貴主、還有諸位檀越。”
“法師多禮了,您是阿耶的坐上之賓,毋需如此多禮。”永泰公主雙手合十,低頭還禮。
然而,就在擡頭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勾住了。
賢恩法師身側,一位年輕僧侶安靜地垂眸而立,眉眼沉靜如遠山,氣度溫潤高華,無端讓人移不開眼。
是他。
永泰公主心中一動,佛誕大會那日,她在青龍寺遇見了一個喂貓的漂亮和尚,沒想到他竟是賢恩法師的弟子。
永泰公主迅速收回視線,對賢恩法師道:“寺中諸事繁雜,本宮就不叨擾法師了,便請法師令人帶我們在寺裏逛逛就好。”
“梵心,”賢恩法師側頭看了那年輕僧侶一眼,“便由你領着貴主們四下看看吧。”
梵心垂首應道:“是,師父。”
虞南枝卻窺見,就在梵心出現的那一刻,萬泉縣主的身子驟然僵硬了許多。這其中,顯然藏着不為人所知之事。
虞南枝不動聲色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壓低聲音:“縣主,回神了。”
萬泉縣主猛地一顫,這才回過神來,擡步跟上永泰公主。
佛光寺說是寺,實則更像一座精致的小園。因是宮中佛寺,少了山野古剎的蕭瑟,多了幾分規整的富貴氣象,青磚漫地,回廊曲折,檐角懸着的銅鈴在風裏叮當作響,倒一種說不出的清寂。
梵心走在最前頭引路,他話并不多,只在路過殿宇時略作介紹,偶爾夾雜着些佛家典故。永泰公主如有問話,他也是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親近,也不過分疏離。
一行人很快将佛光寺游覽了個遍,梵心将他們送至寺門口,低呼一聲佛號,方抽身離去,途中并沒有什麽異常之處。
暮色一寸一寸漫上天邊。剛從佛光寺出來不久,貴妃便遣了人來,說淑景殿備了晚膳,請幾位公主過去。萬泉縣主只道頭疼,想回去歇着,貴妃那邊也不強留,只叮囑伴讀們好生照料。
萬泉縣主擺手拒了盧十三娘她們,單叫虞南枝陪着,慢慢往回走。
晚風裹着絲絲涼意,從宮道盡頭吹過來,拂過兩人鬓邊碎發。
萬泉縣主一路無話,眼睛卻直直地盯着前方,魂兒不知飄去了哪裏。虞南枝也不急着開口,只默默跟在她身側。
轉過一道彎,她們遠遠便瞧見一道修長的身影伫立在西海池畔,淺青的學子袍被晚風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四兄,”萬泉縣主眼前一亮,提着裙擺小跑到崔子煦面前,拽住他的衣袖,“你最近有沒有去過佛光寺,那......那個人,他怎麽到宮裏來了?”
“你見到他了?”
萬泉縣主點點頭。
崔子煦嘆了口氣:“舅父上了年紀,心腸較年輕時軟了許多,對那些舊人舊事寬宏了不少。賢恩法師回長安後不久,阿娘便從中牽線,請法師收了他做徒弟。”
萬泉縣主的表情總算緩和了許多:“我還以為他上趕着進宮來送死。如此也好,若舅父不再介意,他也不必龜縮在青龍寺一隅了。”
虞南枝靜靜聽着,心中了然,他們兄妹口中的“他”,指的就是那個名叫梵心的和尚。
那個梵心,究竟與他們有什麽牽扯?
萬泉縣主忽地松開崔子煦的衣袖,後退半步,揉着太陽xue,道:“四兄,我頭有些疼,先回去歇着了,就留南枝在這兒陪你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