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宛如朽木 這世間真的(2 / 2)

說罷也不等二人應聲,轉身便走,腳步輕快得很,哪裏像是身體有恙的樣子。

暮色漸濃,西海池水被晚霞染上緋紅,好似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子。

兩人沿着池畔并肩而行,崔子煦步子大,卻刻意放慢了半拍,恰與虞南枝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暮色将他的側臉勾勒得輪廓分明,那身淺青學子袍被風吹得緊貼腰身,倒顯出幾分平日裏不常見的纖弱來。

“那位梵心是?”虞南枝動了動唇,終是試探着開口問道。

崔子煦沒有立即作答,而是停下腳步,轉過身對着她,眼裏透出幾分罕見的悵然

“你說他啊?”崔子煦微微一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你可知為何平原侯府房家有大郎君、三郎君,卻獨獨沒有二郎君?”

聯想到河陽長公主的兩段婚姻,虞南枝的腦海裏突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她倏地睜大眼:“那位梵心就是——”

話音未落,崔子煦沖她輕輕搖了搖頭,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噓。”

但答案已經很明了了,梵心就是房家的二郎君,河陽長公主與第一任驸馬房世子的兒子,崔子煦和萬泉縣主的同母異父的兄長。

“他的本名叫做房雪臣,比我年長近四歲。”崔子煦的聲音放得很輕,“他出生時,房世子業已問罪,且舅父惡房世子極深,故而他自幼便被阿娘寄養于青龍寺中。”

虞南枝低聲問:“那聖人……很不喜歡他嗎?”

崔子煦“嗯”了一聲,嘴唇微微抿緊:“算是恨烏及烏吧。”

房世子與當今聖人自幼一同長大,若非這份情誼,當年也輪不到他迎娶河陽長公主。昔年聖人與先太子相争,他不想摻和,原是人之常情。偏偏他管不住底下的弟弟,叫那不長眼的站了先太子的隊,又在知曉了先太子欲對聖人下毒後默不作聲。樁樁件件疊加在一起,待聖人登了基,房世子就倒了大黴,被判為先太子同黨,活活餓死在獄中。

“其實我和晚意都并不怎麽喜歡這個兄長。”崔子煦嘆了口氣。

虞南枝一愣,不解其意。

雖然異父、異母的兄弟姊妹之間,許多都難以親近,但能得崔子煦這麽直白地說出“不喜歡”三個字,實在罕見。

崔子煦繼續說道:“我阿娘與房世子年少夫妻,又稱得上是青梅竹馬,感情甚篤。而她與阿耶全因皇命而成婚,被迫綁在一處,并無感情可言。愛烏則及烏,梵心他毫無疑問是我阿娘的愛子,即使被迫母子分離,亦日日心心念念。兒時,我與晚意全由阿耶和保母照管,可謂被阿娘忽略了個徹徹底底。”

“所以……是嫉妒嗎?”虞南枝輕聲問。

暮色浸透崔子煦的眉眼,那雙一向清透的眸子此刻染上了幾分說不清的晦澀:“藥師婢,你也太犀利了些。”

虞南枝反問:“難道你不是這麽想的?”

崔子煦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我只是覺得不公平。阿娘每每提及他,眼裏都是藏不住的愧疚與心疼。可我與晚意呢?我們就在她跟前,她卻常常視若無睹。小時候,我以為是自己不夠好,便拼命讀書、習武,後來才明白,不是我不夠好,是她心裏那個位置,早就被人占據了。”

虞南枝側過頭看他,青年的下颌微微緊繃,喉結滾動了一下,又恢複如初。

原來,在他們素不相識的那些年歲裏,還藏着這樣沉甸甸的舊事。

虞南枝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拽了下崔子煦的衣袖:“那如今呢?”

“現在?”崔子煦想了想,語氣稍緩:“或許是因為對曾經的過往漸漸釋然,阿娘待我們也不似從前那般疏冷了。”

反倒是因為愧疚,對待他們愈發殷切,事事詢問,可有些時光,錯過了就是錯過,永遠無法彌補。

“我看你好像很不開心,所以……”虞南枝頓了頓,仰頭望着他,眼眸裏盛滿了星子,“要抱一下嗎?”

崔子煦一怔,低下頭去看她。

晚風拂過水面,帶着水汽撲面而來,拂亂了她鬓邊的碎發。可那雙眼睛卻亮得不像話,乾乾淨淨的,沒有扭捏,更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而是全然的認真。

“真的……可以嗎?”他問。

“嗯。”虞南枝點點頭。

話音未落,崔子煦已單手攬住她的腰,将她輕輕帶入了懷中。虞南枝整個人都僵住了,鼻尖撞上他胸口,一股淡淡的墨香撲面而來,耳畔全是他沉沉的呼吸。她的手懸在半空,不知該往哪兒放,最後還是輕輕攥住了他腰側的衣料。

“就抱一會兒。”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那就一會兒。”她把臉埋在他衣襟裏,小聲應了一句。

可她沒看到,崔子煦嘴角已悄悄翹了起來——

那張臉上,哪還有半點方才的失落。

他垂眸望着懷裏的小姑娘,眼底的笑意濃得快要溢出來,面上卻偏要端出一副委屈模樣,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低聲喚了句:“藥師婢。”

“嗯?”

“沒什麽,”他收攏手臂,把她圈得更緊了些,“就是想叫你一聲。”

過了好久,崔子煦松開她,後退半步,擡手替她理順被他揉亂的發絲:“好了。再抱下去,你怕是要生氣反悔了。”

虞南枝耳根一熱,一把拍開他的手,別過臉去:“誰反悔了?我既然同意你抱我,才不會反悔,更不會為此生氣。”

“那就好。”崔子煦低低笑了一聲,“天都快黑透了,我送你回去吧。”

“誰要你送了,記住我們之前的約定。”虞南枝“哼”了一聲,已轉過身去,也不管身後的人,提着裙角自顧自小跑着溜開了。

她快步步入山水池閣,直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這才靠着門板長長呼出一口氣。

天邊最後一縷暮色被濃夜吞沒,不知哪個角落裏倏地響起三兩聲蟋蟀的鳴叫。

虞南枝将臉埋進掌心,悶悶地笑了一聲。

“喵——”

突然,三花貓小美頂開窗戶,邁着優雅的步踱子到她跟前,繞着她轉了一圈,毛茸茸的尾巴在她的裙擺上掃了一圈又一圈,掃得她腳踝直癢癢。

小美擡起琥珀色的眼睛:【人,信,拿走。】

三花貓小美還是一貫的高冷風格,很符合它宮貓大姐大的身份。虞南枝伸手揉了揉它的腦門,趕在它不滿前,掏出一塊小魚乾,放到它面前。小美的琥珀色的瞳孔倏地亮了一瞬,又很快恢複矜持,低頭慢條斯理地叼起魚乾。

虞南枝這才從它背着的信囊裏,取出劉茹燕捎來的東西。

信封裏裝着兩張信箋,頭一張素白的是劉茹燕的手筆,內容很簡單,寫着:“另一張是你未來小姑子萬泉縣主送來的,你自己看着辦吧。”

虞南枝:“……”

第二張則是一張石榴花箋,一看便是通過擲花而來,字跡端端正正,出自萬泉縣主之手。

“南枝鵲親啓,已奉二十貫錢作為酬資,唯問謝氏三郎謝令則可有心上人否?”

虞南枝捏着這張薄紙,看了半晌,不由失笑。

果然還是為了謝令則。

月光透過窗棂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她将兩張信箋疊齊,收進書案上的螺钿匣子裏,默坐片刻,才挽袖研墨。待墨濃了,她取出一頁新紙,提筆落字,等墨跡乾透,便與案頭那疊早就寫好的稿子一道折好,塞進信封,由小美帶去醴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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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麽又過幾日。

暑氣一日盛過一日,紫雲閣前的石榴花落了大半,青澀的小果子從枝葉間探出頭來。

虞南枝這些日子過得頗為滋潤,唯一值得她關注的便是萬泉縣主和謝令則之間的“鬥智鬥勇”。南枝鵲在小報上的回應好像沒起什麽作用,這兩個人明明均對彼此有意,可偏偏像兩頭倔驢似的,誰也不肯先開口,死憋着,硬撐着,仿佛誰先說了那個字,誰就輸了似的。

虞南枝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嘆氣。

這哪兒是談情說愛,分明是比誰更能熬,連她與崔子煦都較他們稍遜一籌。

又是一日午後,蟬聲聒噪,熱風卷着廊下殘花的餘香一陣陣湧進來。

虞南枝單手托腮坐在窗前發呆,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在院子裏那棵石榴樹上。忽聽得外頭腳步急響,咚咚咚踩過游廊的木地板,緊接着,房門被人一把推開。

萬泉縣主風風火火地推門而入,一屁股坐到了她身旁。萬泉縣主坐下之後,倒沒有立刻開口,只是伸手撥弄着桌案上一只青瓷茶盞,盞蓋在她指尖轉了兩圈,又原樣蓋了回去。

虞南枝也不催,只靜靜地等着。

過了片刻,萬泉縣主終于憋不住了,湊過來小聲問道:“南枝,你和四兄之間……當初究竟是怎麽說開的?”

虞南枝瞬間意會,這是來取經來了。

“這個嘛......”她清了清嗓子,“這是件挺容易的事......”

語氣輕松的,仿佛四月初八那日雨中的劍光向交都不存在了一般。

萬泉縣主顯然不信這個敷衍的說辭,斜睨着她:“少來。你和四兄那點子事,當我瞧不出來?你見了他跟耗子見了貓似的,恨不得繞道走。如今呢?你倆站在一處,那氣氛——”

她頓了頓:“黏黏糊糊的,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虞南枝面頰一熱,扭過頭去:“什麽黏黏糊糊。”

“反正本縣主可沒說錯半點兒。”萬泉縣主挺了挺腰板,理直氣壯,“所以,你倒是說說,四兄那個榆木腦袋是怎麽開得竅?”

聞言,虞南枝乾笑兩聲,在心底默默腹诽:你四兄他可不是什麽榆木腦袋,而是一只暗中窺伺已久、擇時出擊的狼。

“這你得問他才對。”虞南枝道。

“他才不會同我說這些呢。”萬泉縣主嘟囔了一聲,使勁搖了搖虞南枝的胳膊,“我未來的好阿嫂啊,你就大發慈悲地告訴我吧,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