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保守派略顯激進
酉時末。金烏西墜,玉兔東升。
劉羲擡頭望月,與身邊的蹇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毫無人情練達,全是刀光劍影;裏間的張讓見皇子辯黨劉羲已跟蹇碩杠上了,便尋了個由頭準備離去。
劉羲知道,自己該放任他離開的。畢竟這是她與袁珩一早說定的計劃,只有張讓走了,她才能将“何進意欲借皇後名義入宮誅殺宦官”的消息透露給蹇碩。
有劉羲從何進那兒得來的信物在,又有同為顧命大臣的“情誼”,蹇碩必然會信。且沒人想得到劉羲真正的意圖,他最多留下幾個心腹在此監督,自己親自離開去探聽情況。
屆時劉宏的好心腹都走了,劉羲才好抓住機會行動。
但張讓是沖着袁珩去的。
劉羲這樣想着,倒也不會沖動之下打亂安排,只是不動聲色地用了一招自己最擅長的手段;草蛇灰線、伏脈千裏,撥動最小的齒輪來達成之後的目的,以四兩撥千斤。
于是劉羲只笑吟吟地對張讓說了一句話,語氣輕飄飄的,似是打趣,對左右言:“中貴人形容這般急促,不知道的還以為家中要添丁了。”
哪怕時下宦官多有子嗣,劉羲這話也無異于踩着雷點蹦迪。這可真是宦官家裏添丁——笑羲(嘻)了。
別說張讓了,就連蹇碩也沒忍住垮了臉色。但一見劉羲神态自若,仿佛什麽了不得的話都沒說過似的,兩個在皇城裏頭浸淫陰謀權術多年的、多有不睦的宦官忽在此時心有靈犀,不約而同地思考起來:鎮國此言絕非嘲諷,定然別有深意!
家中添丁、家中添丁……張讓的大腦飛速旋轉起來,很快便順着劉羲的暗示想到了自己的兒媳婦、也即何皇後的妹妹。
可是何皇後那邊兒絕不會出問題。張讓思索:何皇後只能居于深宮之中,唯數不多能抓住的“朝臣”除袁令音與鎮國外,只有他們這些雖無官職、卻有權勢的宦官可以依仗。
那麽——是何進。
可任由張讓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何進還能做什麽,竟會讓長公主特地提一嘴?需知劉羲與袁珩不同,後者頗有些成也袁氏、敗也袁氏的意味,明明自己是被陛下親自托付了皇子協,然她那太尉父親卻與何進親密,實是進退維谷。
而劉羲身為漢家宗親,無論最終是哪一個皇子即位,她都有可以回旋的餘地。
所以她暗示何進,究竟是在忌憚警示,還是意欲拉攏?
張讓心不在焉地離開了。甚至難得沒有周全禮數與劉羲拜別。
劉羲微笑着收回視線,繼續擡頭望月,間或與蹇碩你來我往地試探立場。
明月皎皎而亘古,照見帝王将相,照見興盛衰亡;一切終将歸做塵土,唯有明月靜默不語,年年歲歲、千秋萬載。
她想:袁侍中,我給張讓上了層debuff,但願你能殺得輕松一些啊!
*
酉時末。扶光卧榻,望舒展眉。
袁珩抖了抖羲和刀上的血跡,借着夜色小心翼翼藏住了雙臂的傷口,與荀攸一道繞開了案發現場,一路遮掩蹤跡,出了應門。
但再如何小心,既然已經不再藏得嚴嚴實實,那便很難不被發現端倪。具體可以體現在:越往南宮的方向走,所遇見的伏擊與巡邏就越頻繁。
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過的也并非沒有辦法糊弄過去。
若是躲不過巡邏倒還簡單。袁珩與荀攸大大方方遞出身份與令牌就夠了,又都态度自然很沉得住氣,心眼子成了精的宦官們最多也就是心裏暗暗記下此事,後報與張讓/趙忠/蹇碩,明面上不敢多問什麽;可伏擊的那一撥人卻是本就與錦衣衛仇怨很深的,且通常都是以十常侍為首的小黃門,而非武裝的中黃門。
但這也有個好處——常侍內部并非鐵板一塊,在這些小黃門看來,蹇碩與中黃門、少府都是一丘之貉,若想刺殺袁珩,必不能請他幫忙,故只私下在小範圍內傳開,猜測着趙忠失蹤定與袁珩脫不開乾系,決意打着大複仇的名號私自動手。
雖說蟻多咬死象,但袁珩很對得起系統多年前的貸款助學行為。畢竟是被天策上将硬生生逼着扛過雁門救駕與玄武門之變的人,那打的可都是突厥與正式将兵,區區五六十個人而已,根本難不倒她。
況且,這本就在袁珩預料之中:既然要吸引張讓的注意,那就貫徹到底。
于是并不顧及會驚動蹇碩勢力,直接殺的殺、廢的廢,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此時,袁珩與荀攸離南宮不過只有朱雀、玄武二闕門而已。
感謝劉宏熱愛奇花異草,自登基後專注園藝建設事業幾十年;借着草木花樹掩映,袁珩與荀攸本就是遇大事沉穩謹慎更甚之人,竟也慢慢地在沒有宮闕樓閣藏身、一路大逃殺(逃也袁珩,殺也袁珩)的情況下摸到了南宮的邊兒。
老實說,袁珩已經算是非常小心謹慎,且力能扛鼎,方才也難免受了幾道傷——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她反應再快也不能夠徹底躲開蟄伏于暗中的偷襲,雖利落反殺,但手臂仍被劃出鮮血淋漓。
系統見她一身低氣壓,也不肯再說些俏皮話活躍氣氛了,很心疼地安撫道:【未央不必擔心感染或破傷風。劉羲那兒什麽好藥都有。你若實在不高興,便別藏着傷勢了,給荀攸不經意地看一看,保準他心疼自責不已;待下回你再殺人,他怕是要主動掃尾的!】
袁珩婉拒了:【但凡這是在家中,或是游獵與踏青之類的情況,我不僅要給老師看,還要大大方方轉着圈兒給阿父、袁基、荀彧、曹操、劉羲……總之,所有人都得看一眼。可如今我需要的并非他們因我而情緒失控,繼而待我百依百順。我如今需要的,是一個理智聰明、不拖後腿的戰友。】
荀攸是時下标準的君子,雖不能殺個七進七出,但劍術與騎射在袁珩看來也算中上;劉羲也知道這一點,否則又怎麽會因擔憂袁珩獨木難支而舍棄了一個能起大作用的黃門侍郎?她是給袁珩減壓的,又不是給她增負的。
而後又是約莫一刻鐘的“她與他逃,他們找,她突然向日葵猛回頭所有人都別想逃”特別節目,袁珩與荀攸便敏銳地察覺到附近巡邏的中黃門變少了。
甚至寂靜到了有些可怕的地步。
荀攸抖了抖劍身上的血跡——天知道這又是袁珩何時何地從何人手裏搶來的;他以眼神示意袁珩:張讓離開嘉德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