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珩別開眼,不願讓袁基看見自己的淚意,于是也恰好錯過了袁基眼中的濕潤。
她低聲道:“我該走了。”
“嗯。路上小心。”
“你——你別想着在獄中自盡,或是求死。你一死,我便為汝南袁氏家主;我有的是資格不許你進我老袁家的祖墳。”
“……”
“聽見沒有?聽見了應一聲。我總不能白跑這一趟。”
“……唉。聽見了。”
“行。那我走了。”
袁基盯着她磨磨蹭蹭的背影望了片刻,忽問:“你方才扔給我的是何物?瞧着倒像是當年叔父用過的藥瓶。”
袁珩:“……”
袁珩噎了一下,而後沒好氣地擺擺手:“啊對對對,是毒,吃了就死人的那種。您想死可以直接服用,保管沒有痛苦!”
她說罷,氣得加快了速度,腳下生風地離開了獄中。
重歸一片寂靜到令人窒息的靜谧。
不知過了多久,袁基才有些好笑地輕嗤一聲,艱難地俯身撿起了瓶子,卻在借着昏昏夜色中微不足道一點暗光看清瓶身後,陷入了長久的靜默。
半晌,他擡起冰涼僵硬的手,指尖覆住瓶身上再熟悉不過的張揚刻字,密密麻麻一整行,也難為她費這一身牛勁,不知刻了多久。
袁基忽而用力地摩挲起來,仿佛想要擦掉點兒什麽,直把指腹磨得充血;然而越用力,便越清晰,除了泥土灰塵,終究什麽也沒能擦去。
那行硬擠在藥瓶上的“風痹何不痛汝死”似乎自帶咒術,袁基盯着看了許久,竟恍惚看見袁珩氣急敗壞地跳着腳破口大罵,而袁紹在一旁幸災樂禍忍着笑的幻象。
“……”
擦不掉啊。也不知費這閑勁兒做什麽。
這小信球。
*
袁珩心裏不順,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折磨三旬老人袁術出氣。
剛睡着的袁術:怎麽又我,袁未央你有病啊!
門外的袁紹打了個哈欠,不太走心地象征性勸了幾句:“未央,差不多就行了,別真将人逼急了,否則誰知道他會乾出什麽事?”
袁紹勸得敷衍,袁珩應得也敷衍,随意“嗯嗯”幾聲,而後用力推了把袁術,催促道:“叔父還愣着做什麽?我每天将腦袋別在鞶囊旁邊,五湖四海地奔走拼命,為的不還是家裏人?如今家中唯我最得聖心、俸祿最多,我只是深夜裏餓了想吃魚脍而已,叔父身為虎贲中郎幫我片一片又怎麽了?還能順帶練一練刀法呢!”
真是的。沒讓他去卧冰求鯉就偷着樂吧。
袁紹很生動地诠釋了何為“狐假虎威”,攏了攏大氅,對袁珩說:“未央,我想吃魚了。”
大孝子袁珩焉有不滿足父親小心願的道理,當場進行一個孝心外包:“叔父,替你兄長多片一份——別不樂意,你如今吃我們的住我們的,做點事難道不應該嗎?”
袁術氣得眼珠子都紅了,最終卻也只能忍氣吞聲,冷着臉極不熟練地片魚脍,嘴唇無聲地翕張:吃吃吃,吃不死你們!
袁術已經在袁紹家裏殺了十分鐘魚了。他的心就跟自己在這裏的卧房一樣冷。
袁珩看了他一眼,故意說了句“別想着偷懶或是做手腳”;而後拉着袁紹到門外廊下去,低聲同他說起了自己與袁基在獄中的談話,只不過是删減版。
“……得叫先生與世叔加快動作了。明日一定要當衆擺出《鴛鴦錄》,否則我當真怕他自盡在獄中。”
袁紹本來聽得有些難過,但一見袁珩雙眼微紅,立時就有些不是滋味兒:“未央如今已當真将大兄視為父親了。竟肯為他做到這一步……”
袁珩聞言一怔,旋即失笑,難得同袁紹說了些真心話:“說是父親,其實還差得多,至少遠遠無法與您相比,甚至不如老師的多年教誨。珩知道,您其實很認同他的看法,寧願賭一把董卓尚有人性殘存,也舍不得叫我犯險。可是阿父,珩實在很難想象他躺在棺椁裏的模樣。”
她說罷,又對系統喃喃:【阿統。你說在另一個世界裏,阿父與袁術在外起兵讨董時,他當真沒有想過袁基、袁隗以及其餘族人可能會有的結果嗎?】
在聽說袁基、袁隗死訊的那三十秒裏,阿父究竟是在為手足血親的慘死感到憤怒與悲痛,還是為自己徹底出師有名、博得天下同情敬重、再無人能居于自己之上而感到微妙的慶幸呢?
然而世間從來不存在絕對的“甲或乙”,這注定是一個永遠也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所以,袁珩只是微笑着看向袁紹,遞出不曾收斂的、恰到好處的孺慕:“阿父勿要為兒憂心。兒定會保全自身為上,不敢留阿父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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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病很好味^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