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我知道,你想進專業的劇團,這無可厚非,但你要知道,這是個機會,但是也有一定的風險,人家那邊受傷的這個人,人緣好業務硬,也就是受傷了歇一段時間,人家養好了,這位置還是人家的。但是到時候廠裏宣傳隊的位置還在不在,我不好說,你走之後,別人頂上來也有可能,畢竟咱們不是專業劇團樂團,要求沒有那麽高,有時并不是非你不可。”
這一點甚至比第一點還讓人難受,錢少了可以節省,吃不起蔬菜吃鹹菜,買不起白面可以買玉米面,父母年輕的時候生活的不錯,這幾年艱難一點也習慣了。但是這一點,他雖然特別想去省兒童藝術劇院,可是,到時候回來,工作保得住保不住還得另說。多年的郁郁不得志,讓李培南雖然心中有夢想,但是真正面對問題,還是不自覺得考慮“吃飯”的問題。
李培南心中産生了一絲猶豫,但是他又舍不得這難得的機會,“領導,第四個還有沒有轉圜商量的餘地,畢竟是您提出來的,我也願意去,我有個小小的要求,就是能不能确定幫我保留這個崗位。”
“培南,我和你說實話吧,就前些年因為樣板戲使用管弦樂團,導致不少劇團都組建了管弦樂隊,很多地方都需要拉提琴的,其實是培養了一些人,當然沒有你拉的這麽好的,但是咱們這地方,又不用拉的多好的,湊活夠用就行,到時哪個人真頂上來,我不好說。”
“領導,知道了。”培南一點也開心不起來,他不想回去和父母商量,父親估計會支持他去專業的劇團歷練一下,但是母親可能不想讓他折騰,他不願意讓父母為此事費神。
“最好明天給個答複,你若不去的話,他們也好另找人。”
李培南從領導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他可能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多麽扭曲。他認真想了一下領導的話,驀然覺得是欺負人,廠裏任何風險都不用承擔,拿他送人情,救了急還想坑他一把。
可是省兒童藝術劇院又太難得了,他真的想去專業的地方去歷練一下,一想到如果能在那個地方工作,不知道每天有多開心。
家敏早就注意到他了,臉像霜打的葉子,無精打采心事重重,她偷偷跟在李培南後面跟了一段。
“‘教授’這是怎麽了,不知道的以為丢了二十塊錢。”家敏從後面拍了一下肩膀,她現在和陳煜分手了,文藝夢也少了一些,舞蹈隊她能混上就混,混不上就在車間忙碌着。
“哎。”李培南長籲了一口氣。
“聽說瘦的人容易心情不好,你看我現在放開吃了點,每天心情好了許多。”家敏說。
李培南不想揭穿她,不過是分手了現在有點自暴自棄。
家敏喜歡看李培南脖子到後背的位置,太瘦的人那裏突出一塊,應該是骨頭,薄薄的皮膚和幾乎沒有的肉已經包不住了,他但凡稍微一低頭,那裏就會微微鼓起來。襯衫領子與那裏隔着空隙,風從領口灌進去,後背上脊柱的輪廓一節一節似乎隔着襯衫隐約也能看見。
“好!”
“到底怎麽了?”
培南把情況和家敏說了一遍,“左右為難,類似于現在有個頂級大學進修的機會,但是有一種可能就是進修回來這普通大學也上不了了。”
“其實咱這連普通大學也算不上吧,你要說目标是歌舞劇團、省兒藝、省秦腔劇團這樣的地方,他們算‘頂級大學’,那一些市級的、區級的、縣級的專業團體算是‘普通大學’,毛紡廠終究是,你一聽毛紡廠,就不是一類的,有文宣隊不錯,但是水平參差不齊的。”家敏說,“我最近也想清楚了,以前覺得進個毛紡廠舞蹈隊可厲害的,現在沒覺得怎樣,也許是自我安慰,沒有了陳煜我連這都不好進,所以我想了一圈,我覺得它也就那樣吧。培南,我覺得自我安慰是對的。”
“我以前鼓勵你,但是真正到了我,哎。”
“要是我,我就去!”家敏說,“在毛紡廠就是這樣的了,一眼望到底,閑的時候都得去車間,你要是去省兒藝,起碼接觸的人都不一樣了,也許碰到人家能欣賞你的,說不定還有別的機會。”
家敏擡頭看了培南一眼,李培南點點頭。
“我羨慕你,你還有這樣的機會,我如果有這樣的機會,我絕對不猶豫,在這上班實在是太沒意思了。”家敏說,“錢啊票啊,你要是不夠了,你可以找我拿點,雖然我基本上月月花光工資,但我願意為了夢想,做點犧牲,少花一點。”
培南很感動,“錢和票不用,你該花就花,女孩子花錢多,我要真困難了,我找你哥借。”
“我哥就算了,人家現在有老婆,借錢說不定還要二人開會呢,你找我借錢,我二話不說,上不用請示老天爺下不用請示土地公公,我五塊十塊就拿出來了。”家敏說的仗義。
“謝謝你!”
“你要是別人,我不一定幫,誰讓咱倆同為天涯淪落人,我最見不得人郁郁不得志了。”
“其實很多單位每年都招考,家敏,有時你覺得毛紡廠文宣隊是全部,并不是,天外有天。”李培南說。
“所以,你現在下定決心去省兒藝了嗎?”家敏問他。
李培南向着天空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那雙手瘦的指節分明,乾家務,也乾過農活,但是卻從小偏偏又經過了音樂的浸淫,他有只手的手指指腹有一塊薄繭,他把手掌打開,又合上,“哎!”
“別哎了,以前我去陳煜家裏,心裏總是羨慕,膽戰心驚看着這個看着那個,你要是在省兒藝遇到什麽機會,那我以後直接羨慕你了。”
“現實問題一堆,你就想這麽後面的事情了,純屬胡想。”李培南現在想清楚了,領導就是抓住了他的夢想來欺負他,那些條件,有的明顯是不合理的,可是自己如果去也不得不接受。
“胡想起碼心情好一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