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而又接過郦璟遞來的茶盞,從保溫的皮囊壺中傾出溫熱的紅棗茶,讓琥珀色的茶湯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汽。
倒未勞她先動手去拾掇案上的文卷筆墨。
只因赴任不過三日,裴懷徹便已察覺,每當他和郦璟離開,這案頭上的物什總免不了被人翻動查看。
于是他乾脆将計就計,真正緊要的文書他閱後便會立即妥善收置,而留在明面上的,則都是些他恰恰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總之他今日既已打定主意要坐實“怠惰偷閑”的名頭,戲自然要做全套,離開前就将桌案布置成了清早起便未勤勉務公的模樣。
翠花似是此時方覺出些異樣,芙蓉面上立時漸染一層憂色:“你上午果真是躲懶了?莫非近來當真累着了,身子可有哪裏不适?”
她這話雖是向着裴懷徹問的,話音落下時,一雙杏眸卻輕輕瞥向一旁的郦璟。
顯然是在這類事情上被他糊弄多了,全然信不過他那套哄人的說辭。
郦璟在外人面前尚可配合姐夫一唱一和,從容周旋,但在自家姐姐面前,卻是半句虛言都吐不出。
他連忙端正神色,語氣懇切地道:“沒有!二姐我同你保證,真沒有!姐夫一直好着呢,‘生龍活虎’,‘虎虎生威’,‘威風凜凜’,‘凜然正氣’,‘氣吞鬥牛’……”
翠花:“……”
裴懷徹:“……”
他們一個教了郦璟許久,一個一直與他朝夕共讀,皆深知他于讀書一道的長短。
郦璟博聞強記之能極為強悍,更異于常人的是,他背的書愈多,記誦起新篇來反而愈快,且鮮少有混淆錯亂的情況。
可這也使得他慣于囫囵吞棗,記憶文經典故時,往往未解其意便已熟記于心,總不如翠花那般先求通透義理。
久而久之,尤其是心慌意亂時,經常腦中閃過什麽,嘴上便一股腦兒地倒出什麽。
翠花見他神情不作僞,這才放下心來,輕聲打斷道:“好了,知道你姐夫無礙便好,過來用膳吧,食盒裏擱了一路,再不用就該涼了。”
她帶來的皆是些宜于攜帶,不易灑漏的菜式,即便稍放片刻,滋味也不差幾分。
以蒸菜蒸點為主,豆豉蒸排骨瑩潤鹹香,腐竹蒸雞翅酥軟入味,糯米蒸肉丸團糯可口,再配上兩碟水晶蝦餃,一籠腸粉并一屜叉燒包,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
因多是葷食,怕裴懷徹食多膩味,她還特意備了一盅溫潤清甜的銀耳蓮子羹,用心之細膩,令裴懷徹覺得若不多用些,都辜負了她的這番心意。
郦璟是識趣的,曉得姐姐姐夫用飯時總少不了借機膩歪,便飛快将自個兒的那一份夾到碗碟中,端去不遠處的方幾,将這張并不闊敞的桌案全然留予了一對璧人,由着他們惬意地用膳。
翠花對弟弟的體貼好意照單全收。
即便裴懷徹左手的夾板已拆,做些簡單動作并無妨礙,她仍執起銀箸湯匙,親力親為地為他布菜添湯,舍不得讓他多動半分。
二人慢條斯理用得七八分飽,見裴懷徹停箸,翠花才又夾起一只叉燒包,眸光靜靜落在他臉上,好似在思量什麽。
裴懷徹迎上她的視線,唇角彎起,忍不住逗她道:“又瞧出你相公好看了?是不是覺得多看兩眼,連胃口都會更開些,能再多進幾只包子?”
所謂“打不過就加入”,說的正是裴懷徹。
他前二十八年的人生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會“淪落”到“以色侍人”,偏偏在她眼中,他縱展露出再多的優點,也比不過這張臉來得金貴。
而她又從不遮掩這份偏好,一來二去他也認了,由着她看,也由着她誇,這“長得下飯”之說,便是她當初還不怎麽識字時,給予他的最樸素褒獎。
不料今日翠花大大方方地點頭之後,卻緊接着話音一轉道:“相公,你果然是在故意藏拙……對不對?”
裴懷徹眼中的戲谑倏然褪去,眸光微凝,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訝然。
靜了片刻,他終是在她清亮了然的目光中敗下陣來,低聲一嘆道:“……你從何時看出來的?”
翠花低頭輕咬一口浸滿湯汁的叉燒包面皮,語聲輕軟地道:“因為你本就不是甘擔閑職,敷衍度日之人呀!我先前見你在官署多一刻都不願留,不僅自己‘游手好閑’,還帶着三弟弟一同早早歸家,便隐約覺着不對了。”
裴懷徹故作無奈地道:“我謹記你的叮囑,也不行嗎?朝中不缺我一個盡瘁盡忠,面上含糊些,偶爾偷些閑也無妨,這不都是你說與我的?”
翠花立即橫去一道嬌嗔的眼風,故作氣惱地道:“你這話說得心虛不?拍着你的心肝想,你幾時這般聽我的話了?”
裴懷徹被她瞪得心尖發軟,忙含笑哄道:“女皇陛下早前便提醒過我,兵部中派系盤根錯節,囑我須得謹慎行事,我攜瑾王殿下赴任以來,深感的确如此,眼下諸多情勢未明,不如暫且遂了某些人的願,不去貿然觸動任何人的利益。”
翠花點了點頭,眼中漫上一點慧黠的笑意道:“看來我今日來得正好,若不是我來鬧這一場,你為遮掩這多留的片刻,只怕還要多費一些周章。”
裴懷徹微微一怔。
他向來算無遺策,謀定而後動,可直至方才,他都以為她此來只是憂他遲遲未歸,與齊安平那一場争執,亦只是護短心切,想為他出頭。
翠花難得見他如此神色,不由揚起小巧的下颌,眼角眉梢皆染上明媚的神采道:“你的娘子才不傻呢,既猜着了你的打算,方才的每一句,可都是忖着你的心意說的,便讓他們都以為,我也只願你做個富貴閑散的驸馬,出仕為官不過為全個體面……從民間回來的公主嘛,有了錦衣玉食便知足,整日只想着同驸馬纏綿厮守,也不足為奇。”
裴懷徹垂眸不語,心中波瀾微起,旋即又漸歸寧和。
随她入京以來,他總想着要為她擋下一切風雨,護她周全。
卻不知從何時起,他那曾經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已悄然變得能夠獨當一面,也真的可以像模像樣地護着他了。
翠花優哉游哉地吃完那只叉燒包,将銀箸輕輕擱下,以手托腮,眸光湛湛地望着他道:“那還有什麽事,是你娘子能幫上忙的嗎?今日歸得遲,可是查到了什麽緊要的事?”
裴懷徹沉吟道:“倒也算不上,只是翻閱到幾卷要緊的文書,畢竟還要掩人耳目,不便攜出,便想着在署中看完再……”
他話音未落,一旁早已先他們一步用畢了飯食的郦璟卻忽然擡起頭,接過話頭道:“若只是看文書,我或許也能幫上忙,我雖不能像姐夫你一樣,從中洞察關竅,但我可以記,姐夫若信得過我,不妨将需閱的文書分我一些,我背下後再回府默出,是不是與你直接帶回府中細看,也差不多?”
作者有話說:
之前花了十年時間養出個熊侄子的王爺,還不是很習慣如今帶的“孩子”一個比一個争氣。
不過也不要緊,反正他這輩子跑不出翠花花的手掌心,有的是時間接受他娘子和妻弟妻妹們帶給他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