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接受白烈陽在她面前晃蕩,但她越來越不能接受他在她女兒面前那麽有存在感了。
白莫憂一有入了心的心事,就會急火攻心。倒不是心髒會出問題,而是會出現上火的症狀。
比如她的嘴角會紅會疼,她打小就這樣,就是這樣的體質,所以玄珠見了就知道,她的陛下這是有了不好解決的難題了。
趕上一天,呂公公在外間守着,再無其他侍從的日子,玄珠進到內室裏,關切地指了下陛下的嘴角,問:“您好久不這樣了,所為何事?”
以前白莫憂為此煩憂時,玄珠就問過她,但當時公主還小,她說了也沒用。
如今,公主越來越大,與白烈陽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多,甚至已經超過了與她父皇相處的時間,白莫憂不吐不快。
她道:“是因為菱兒那孩子。”
玄珠一聽事關公主,立時緊張起來:“公主殿下怎麽了?我上午剛去看過,公主正在院子裏照着書本,研究裏面所描繪的春光比現實誇張了多少呢。”
白莫憂:“她吃得飽睡得好,天天不是看閑書就是玩樂,她有什麽不好的。”
說着臉上的淺笑一收:“是……白烈陽。”
這個時辰,內室裏只有她主仆二人,外間只有呂田一人守着,什麽都能放心說。
玄珠一聽這個名字,她放下手中的活計,認真看着她的陛下,等着陛下繼續往下說。
白莫憂如實述說了自己的擔憂,可能是憋在心裏太久了,這一說就似堤岸洩洪,停不下來。
她連許久不提的對白烈陽的仇恨重提了一遍,她甚至不認同白烈陽當初的救駕之舉,她還在懷疑那些都是白烈陽提前策劃好的。
這些年,雖然沒有任何跡象與證據能證明她的猜疑,但誰讓白烈陽劣跡斑斑,她始終相信,以白烈陽的心性,什麽樣的天衣無縫局,他都能造得出來。
所以,越是一點兒錯漏都抓不到,越是不能讓她打消疑慮。
玄珠聽出來了:“您是擔心公主與他走得太近,感情超過了無法給出反饋的親生父親?”
白莫憂點了點頭,人的情感很複雜,是任誰都左右不了的。
玄珠也在點頭:“也是,現在正是公主需要父親的年紀,殿下如今那麽粘着白烈陽,應該也是因為這一點。”
玄珠提了好多種,怎麽不動聲色地減少兩個人見面的次數與時間,直至把這一小一大徹底地隔離開來的辦法。
白莫憂聽了,覺得都行不通。她把公主有多需要白烈陽的善意也說了出來,這話以前她沒跟玄珠說過,但主仆二人是有默契的,玄珠其實心裏是有數的。
這樣的話,玄珠再提不出什麽可行的建議了。
最後白莫憂嘆道:“只能再等等了,等公主再大一些,就不能這樣毫無顧忌地見外臣了。到那時才能真的做到不動聲色。”
玄珠拿起茶壺給白莫憂倒上一杯溫茶:“陛下喝口茶吧,我看您這嘴角是要起來了,您打小就這樣,心裏一急就會顯在這上面。”
“您真是為公主殿下操碎了心,任由殿下去與那惡狼相處下去,恐殿下會長偏,不讓他們按觸,又怕惹了白烈陽的眼,讓他真的舍棄了公主,萬一以後需要他保護公主的時候,他會不盡心盡力。”
白莫憂把茶喝了,摸了摸嘴角,确實有點兒疼,她也知道這樣急火攻心不好,但忍不住啊,那可是她唯一的親生的愛女啊,她當然會操心了。
這場私密地談話,本不該被人聽到,但調皮又愛觀察的吳菱,一早就發現了,雨後被雷劈斜的一棵樹,她可以爬上一側樹乾然後跳到元隆殿的窗臺上。
而這處高高在上的窗臺,正可以通往她母皇的內室。
這事她想了好久了,再不做這樹就要被扶正或移走了,到時她腦袋瓜裏的那些主意就都耍不出來了。
本來今日,她是想要向她母皇炫耀她攀爬與跳躍的本領的,當然還抱着要吓她母皇一跳的準備的,但她在準備現身前,卻聽到了母皇的嘆氣聲。
她很少見母皇這樣,母皇在她心目中比宮中最粗壯年頭最多的大樹一樣,強大又可靠。
她确實是個心思重的孩子,立時就擔心了起來,尤其是在見到玄珠嬷嬷也一臉擔心的樣子時,她立時歇了玩鬧的心思,提着心豎着耳朵地聽着屋裏的動靜。
今日聽到的東西狠狠地震動了她的心靈,就好像她小時候第一次見到菱角時一樣,她根本不知道這世間竟然有這麽個東西存在。
與她的名字是同一個字,長得形象還能吃。
在她聽到玄珠嬷嬷起身的動靜時,她下意識地只想躲。她确實這麽做了,重新跳回歪斜大樹的樹乾上,比來時動作還要快,似逃跑一般。
回到公主殿的吳菱特別安靜,晚膳也用得比平時少,她院裏的看護嬷嬷過來好幾趟,生怕她是生病了。
公主殿下連着幾天都很安靜,不再鬧着爬樹,打秋千,對着那些“房子”拆拆裝裝了……
就連最愛看的書也不看了,一頭紮進一些文史記錄裏,一看就是大半天。且不看這些東西的時候,小小的人兒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就在公主奶娘與看護嬷嬷商量着要不要向陛下禀告一下的時候,公主忽然就恢複到了從前的樣子。
一下子,公主殿裏的所有人都放下心來。
吳菱只用了三天就把偷聽到的事情自行消化了。當然這三天裏,她不是什麽都沒做,她有去查東西。
查當年白大人是如何救下她父皇,是在什麽情況下救下的。甚至連王氏謀反的事她也查了,她還通過這些記載結合母皇與玄珠所說之言,大致推測出當時是個什麽情況。
因為母皇是皇上,又因為父皇一直沒有醒過來,所以吳菱從小就對政治軍事感興趣。母皇能做到的,她也能。早晚有一天,她會成為母皇與父皇的頂梁柱,撐起大務皇室,以及天下的一片天。
五歲的吳菱沒有把這些想法說給任何人聽,哪怕是她最愛的母皇,以及她佩服敬重的白大人,她都沒有說。
母皇以前總說她開智早,心思重,她母皇看得極準,她就是這樣的孩子。奶娘的兒女們有時進宮陪她玩,她覺得自己與他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無論是比她大的還是小的,她都覺他們幼稚且略顯煩人。
她只是忍着不說,裝做能和他們玩到一塊去的樣子罷了。
很多事情她都沒有表現出來,就像比起與白大人造“房子”,她其實更喜歡他在軍事與政治方面的看法與才能。
但她從來沒有說過或表現出來她對這些感興趣,她只會暗暗聽着,暗暗記下,因為白大人有時處理起公事來并不避着她。
她從文獻裏面得到的現場記錄,以及她平常看着白大人辦公時的樣子,讓她覺得她母皇的疑心是有理有據的。
只是母皇提到的舊仇,她翻遍舊錄,也沒有找到一絲線索。
吉家只是與逆謀罪人王氏的娘家有關,只是早年受過王家的恩惠,與白烈陽并無關聯。吉家二老,母皇的父母,他們的死因也與白烈陽無關。
吳菱只恨自己還小,恨自己不能快點長大,成長得更好,也許那時,她就能夠找出這些文獻沒有記錄的東西了。
但她對白烈陽的印象可是發生了巨變。一個讓她母皇如此忌憚,卻不敢動一下的人,可見就算不是母皇的仇人,也是能翹起大務的暗釘。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