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又有幾個士兵暈了過去。莉娜扶着船舷,勉強站着,臉色煞白。小艾已經坐在地上了,雙手捂着耳朵,嘴唇在發抖。
年輕水兵不喊了。他坐在地上,張着嘴,看着星野唯的背影,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船長站在駕駛艙裏,手裏的望遠鏡掉了,他彎腰撿起來,手還在抖。他看着那些逃竄的海王類,又看了看站在船頭的星野唯,低聲說了一句:“全速前進。”
發動機重新轟鳴起來,異常的吵鬧,可是沒有生物再出現在航道上,軍艦穩穩的破浪向前。
星野唯站在船頭,看着那些海王類消失的方向。她的心還在劇烈的跳,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她身後的人放心。
她轉身走回醫務室,坐在黃猿床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還是涼的,但比之前暖了一點。
“波魯,我們遇到了一群海王類。”她的聲音很輕,“有個小兵太害怕了,叫了出來,把它們吵醒了。我又用了那個力量。它們跑了。跑得特別快,幾秒鐘就沒了。”
黃猿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波魯,你什麽時候醒過來?我一個人好怕。”
沒有回答。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裏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說“我在”。
之後的海域沒有再出現海王類。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第三天傍晚,軍艦駛出了無風帶。海面上重新有了風,有了浪,有了海鷗。士兵們歡呼起來,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在一起哭。
“無風帶穿過了!”船長站在駕駛艙裏,聲音洪亮,“全速前進,回本部!”
星野唯站在船頭,看着前方。她的眼睛沒有哭。
莉娜走到她身邊。“星野姐,還有兩天就到本部了。你去休息一會兒吧。”
“不用。”
“你已經三天沒睡了。”
“我說了不用。”
莉娜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到星野唯的表情,閉上了嘴。
第五天上午,海平面上出現了馬林梵多的輪廓。白色的建築,高高的塔樓,港口停着大大小小的軍艦。星野唯站在船頭,看着越來越近的本部,心裏那個懸着的東西終于落了一點,但只是一點。
船靠岸。舷梯放下。
碼頭上只有一個穿着白大褂的矮個子的大頭男人,叼着棒棒糖,站在碼頭中央。是貝加龐克。
星野唯跑下舷梯,跑到他面前。“貝加龐克先生,您怎麽在這裏?”
貝加龐克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說:“十天前,你的部下就發了加密通訊給我。我帶了整個醫療團隊和設備,直接從龐克哈薩德過來了。五天前就到了。”
星野唯愣住了。“那您為什麽不聯系我?”
“聯系你乾什麽?你又不能飛。”貝加龐克轉身朝港口外走去,“少将的事情不能暴露。我在他的宿舍裏布置了醫療室。你帶他回去。”
本尼背着黃猿下了船,一輛黑色的馬車等在碼頭邊。星野唯跟上去,坐在黃猿旁邊。貝加龐克上了另一輛馬車。
馬車穿過馬林梵多的街道,朝将級住宅區駛去。黃猿的宿舍在獨棟小樓的第二棟。星野唯掏出黃猿口袋裏的鑰匙,打開門,帶着本尼上了二樓。
卧室已經被改造過了。床換成了醫用護理床,旁邊擺着各種儀器。本尼把黃猿放在床上,醫生們立刻圍了上來。
兩個小時後。人都走了,只剩下貝加龐克,星野唯和沒有反應的他。
貝加龐克站在床邊,看着儀器上顯示的數據,說:“毒素成分很複雜,解析需要時間。但他的生命體征穩定住了。短期內不會有生命危險。”
“短期是多久?”
“半個月。一個月。看情況。”貝加龐克看了她一眼,“你多久沒睡了?黑眼圈簡直吓人,臉色也很難看。”
“我……”
“去睡覺。這裏我來看着吧。”
星野唯張了張嘴,但看到貝加龐克的表情,閉上了嘴。她轉身走出卧室,下樓,出了黃猿家的門,走到自己的家。她和庫贊的家。
她來不及換睡衣,躺在自己和庫贊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五天五夜沒有合眼,她的眼睛一閉上,馬上就沉入了黑暗。
她睡了整整兩天。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夕陽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天花板上。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簡單洗漱了一下,出了門,走到黃猿家。
黃猿還躺在床上,臉色還是白的,嘴唇還是紫的,但呼吸比之前深了一點。貝加龐克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裏拿着一份報告,看到她進來,擡起頭。
“醒了?”
“嗯。他怎麽樣?”
“毒素沒有繼續擴散。但也沒有消退。”貝加龐克把報告遞給她,“我已經派人去諾蘭西倫取血樣了。情報顯示那家夥是毒毒能力者。只要找到下毒者,就能很快配出解藥。”
“什麽時候能取到?”
“最快十天。”
星野唯的手指收緊了。“十天?”
“最快。”貝加龐克站起來,“這十天你看着他。有任何變化,立刻聯系我。”
“您要走?”
“龐克哈薩德還有實驗。等取到血液了,我再來。”貝加龐克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星野。”
“嗯。”
“你那個力量,你知道是什麽嗎?”
星野唯愣了一下。“什麽力量?”
“在無風帶。你用了兩次。”貝加龐克轉過頭,看着她,“霸王色霸氣。整個海軍本部,擁有這種力量的人不超過五個。”
星野唯愣住了。“霸王色?”
“這種力量是天生的,不是訓練就能出現的。”貝加龐克看着她,“你以前,到底是什麽人?”
星野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記得。
貝加龐克等了一會後發現沒有得到答案也就沒有再追問。他推門走了。
星野唯站在床邊,看着黃猿的臉。他的眉頭微微皺着,像是在做夢。她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握住他的手。
“波魯。”她叫了一聲。沒有回答。
“你知道嗎?貝加龐克先生說我有霸王色霸氣。他說整個海軍本部擁有這種力量的人不超過五個。”她的聲音很輕。
沒有回答。
“我到底是什麽人?我以前……到底是什麽人?那些下意識就能用出的力量?”
黃猿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很慢。
星野唯低下頭,輕聲呢喃着。
“你知道嗎?”
門外傳來腳步聲。聽聲音是兩個人的。腳步聲很沉穩,不急不慢,帶着一種久居高位的從容。門被禮貌性的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沒有等到回答就推開了。
星野唯擡起頭。
空元帥站在門口,穿着白色的元帥制服,表情嚴肅。他身後跟着戰國大将,深藍色的西裝,眉頭微微皺着。
星野唯站起來。“空元帥,戰國大将。”
空擺了擺手,走進來,目光落在床上的黃猿身上。他看了幾秒,然後轉向星野唯。“情況怎麽樣?”
“貝加龐克先生已經穩住了他的生命體征。但毒素還在體內,需要解藥。”星野唯的聲音很平靜,“已經派人去諾蘭西倫取血樣了。”
空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走到床邊,低頭看着黃猿蒼白的臉,沉默了一會兒。
“他會醒的。”空的聲音不大,但很确定。
戰國站在旁邊,目光從黃猿身上移到星野唯身上,停了一瞬。他看到她的眼睛能看出幾天沒好好打理的樣子。他沒有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辛苦了。”戰國說。
星野唯搖了搖頭。“是我把水遞給他的。”
戰國和空同時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又站了一會兒,空轉身往外走,戰國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空停下來,沒有回頭。
“星野。”
“在。”
“照顧好他。也照顧好自己。”
星野唯的手指收緊了。“是。”
空走了。戰國跟在後面,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頭看了星野唯一眼。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裏恢複了安靜。
星野唯坐回椅子上,重新握住黃猿的手。他的手還是涼的,但比之前要暖了一點。她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閉上了眼睛,默默祈禱他早點好起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灑在院子裏,灑在兩家之間的綠籬上。隔壁卡普家的燈亮着,隐隐約約能聽到他的大嗓門。
星野唯擡起頭,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不知道解藥能不能配出來,不知道黃猿能不能醒過來,不知道自己以前到底是什麽人。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會守在這裏,直到他睜開眼睛。
她握緊了他的手。
“晚安,波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