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宋臣已經很努力地讓遼國使臣在給宋朝的官方文書上不寫南北朝,而是寫各自的國名,但宋臣出使時與遼國對話,都是稱“南北朝”。私下他們說起遼國,雖然會貶低地稱呼他們為契丹,但偶爾也會不自覺地叫出這個稱謂。
此刻宋人大抵都已經接受,會和遼國一直對峙下去的南北朝格局。
富弼多次出使遼國,對此感觸尤其深刻。
趙暾點頭:“我知道做不到。”
如果能挑起耶律重元與耶律洪基內戰,甚至讓一看就是個廢物的耶律重元父子登基,那自然再好不過。可宋朝要有這樣的本事,就不會和遼國成為南北朝,還被遼國壓一頭了。
趙暾道:“我們要站在耶律洪基這一邊,大義凜然地厭惡耶律重元父子的狂妄。”
宰執若有所思。
趙暾等宰執消化一下自己的話後,接着道:“此舉不是挑起遼朝內亂,不過是吸引耶律洪基注意力,讓他懷疑我朝使臣是真的嫉惡如仇,看不慣耶律重元父子,還是我朝有什麽陰謀詭計。”
趙暾給範仲淹使了一個眼色,範仲淹将另一份文書遞給宰執。
同樣的文書,趙暾命人抄寫了好幾份。宰執手中的文書都是一樣的。
這幾份文書是出使過遼國的宋臣,對遼國皇太子耶律洪基的描述。
使臣兼具探子的職責,即使宋朝使臣被嚴格限制行動範圍,只能看到表面上的事,對遼國皇室重要成員的性格還是有一定了解。
有幾分情報,就是富弼以前的上書中提到過的。
富弼有點糊塗。他自己的上書,他竟然看不出這其中有什麽能利用的點。
趙暾見宰執茫然,直言道:“耶律洪基尚佛,對僧人厚待甚重。”
宰執努力琢磨皇帝的話。
趙暾可以一口氣說出來,但他還是停下來,等宰執自己思考。
他不能什麽事都自己思考,宰執必須要跟上他的思路,并且在一些方面比他思考得更加透徹,才能成為他的助力。
趙暾一直很有自知之明。他雖然有未來視,但他從未執掌過國家,即使從未來視中得到的情報,不一定能好好用在當下。他需要朝廷裏的聰明人來協助他治理國家。
宰執思索良久,學問最好的夏竦首先從史書中找出一則例子:“梁武帝?”
趙暾嘴角浮現淺淡的笑容。
有歷史的國家就是這一點好,很容易從史書中找到例子。
趙暾颔首:“他的性格就是梁武帝。”
何止性格,他與梁武帝的經歷也相似。
耶律洪基也是前明後昏,也是與太子有了間隙。遼國的國力在他晚年就消耗嚴重。
後來遼國又來了一個昏庸的天祚帝,可不就社稷傾頹了?
正好宋朝這段時日經歷了反複黨争,又迎來了宋徽宗。宋遼真是一對好兄弟,仿佛雙生了。
夏竦開口後,宰執都悟出點了什麽。
皇帝是想加重耶律洪基對佛教的瘋狂?可他們要如何做?難道讓大宋派僧人去蠱惑耶律洪基?
即使不提他們的道德感,即使他們願意這樣做,他們也選不出人選。
趙暾繼續等着他們為難。
就算思考不出答案,但思考本身也是進步。這一次思考不出,下一次說不定就能思考出了。
趙暾欣慰的是,他以為自己還要和宰執再辯論幾句道德不道德,但宰執即使面有為難之色,但沒有一人出言反對。
或許他們心裏還是不認同的,但如果能使遼國衰弱,令大宋北疆再無憂慮,他們背負道德污名也無悔嗎?
趙暾不能讓他們改變大宋已經根深蒂固的道德觀念,但他們的觀念即使不改變,也可以與趙暾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也就是他們自己內心煎熬而已。
趙暾給了宰執半個時辰的時間讨論。
當宰執都露出挫敗神态時,趙暾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宰執看向皇帝。
他們露出挫敗神色,便是知道皇帝召他們讨論此事,心裏一定已經有了策略。他們卻不能猜出皇帝內心所想,實在是感覺白活了這麽多年,有些郁悶了。
趙暾道:“我觀前些年谏言,我朝僧人泛濫,有大臣谏言縮緊度牒發放?”
宰執道:“确有此事。”
趙暾道:“太上皇帝重病時,有僧道入宮為亂,我身為人子,實在是心中不忿。僧道若不能學他們的神佛濟世,那與妖魔何異?何況僧道出家,便是斷絕家裏香火,實屬不孝。此等不孝之人,國家不禁止便是看在神佛的臉面上厚待他們的信徒了,他們怎麽還能厚顏無恥地要求免除稅賦徭役?那豈不是國家支持不孝不悌不慈了?”
宰執狐疑地颔首。
雖然他們也信佛道,但更是儒家子弟。儒家就是看不得別人喊着四大皆空,抛棄父母妻兒兄弟出家。
可這和耶律洪基有什麽關系?
趙暾問道:“宋朝如果要征收出家子弟的賦稅徭役,恐怕會有許多僧人逃向佛教聖地遼朝吧?我大宋昏庸一分,他大遼皇帝就要英明一分。不多修些寺廟,不多給僧人厚待,怎麽能顯示出他的虔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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