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之前她可沒想過這個。
她還想着,到了行宮,還能把從前在閨中的手帕交件來一起說話一起玩兒呢,她在京中也是有幾位舊時好友的,只是入了宮便再沒見過。
她心裏正轉着這些念頭,臉上的神情便不自覺地帶了幾分出來。
崔彧本在等她歡喜,卻見她愣在那裏,眼神飄忽猶豫的模樣......他微微眯了眯眼。
“阿雁不願意?”聲音淡淡,一如尋常
“哪有,”沈雁水瞬間堅定的搖頭,朝着他笑道:“妾身巴不得呢~”
“妾身就想時時刻刻都能看見殿下,只怕殿下日日對着妾身這張臉,可別煩了妾身才好......”
崔彧嘴角微微勾了勾,旋即轉向王嬷嬷和春平,“将你們主子的東西都安置進去。”
沈雁水:呼~差點被太子給瞧出來了,幸好她反應快!
王嬷嬷忍着笑,躬身應是。
鄭元德立刻會意,招手叫來小路子:“帶王嬷嬷他們下去安置,仔細着些。”
小路子連忙應了,恭敬地引着王嬷嬷等人往裏走。
崔彧又看向張良媛。
最後張良媛住在位置稍遠一些的“攬秀軒”。
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妾身告退,先行安置去了。”
待她走後,崔彧才帶着沈雁水進了澄心堂。
澄心堂是個三進的院落,院子裏種着幾竿修竹,竹下是一叢叢的玉簪花,白花綠葉,清雅宜人。
後頭還有一個小小的花園,種着各色花木,中間一座小小的涼亭,亭邊是一汪清泉,泉水叮咚,清涼沁人。
沈雁水四處看了看,越看越喜歡。
這地方,可比東宮舒服多了。
兩人在正堂坐下,春平上了茶,便退到一旁。
崔彧拿起茶盞,看向她,道:“今晚酉正,行宮有家宴,阿雁可想參加?”
沈雁水眼睛一亮:“家宴?有歌舞嗎?”
自打入東宮,她每日的娛樂活動除了照顧那些花草果子,便是和太子晚上的深入交流了。
可如今懷了身孕,連這僅有的能愉悅身心的活動都不能深入交流了,只能淺嘗辄止,數過家門而不入......她這幾日心裏很是不得勁。
崔彧看着她一臉期待的模樣,沉默了一瞬,沒忍住笑了起來,擡手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
“自然有。”
沈雁水捂着額頭,笑得更開心了:“那妾身自然是要去的。”
崔彧見她這副模樣,眼底浮起一絲笑意,又叮囑道:“家宴不必穿得太隆重,輕松些,尋常裝扮即可。”
沈雁水點點頭:“妾身知道了。”
崔彧又道:“酉正才開始,時間還早,你一會兒先歇一歇,只是......”他頓了頓,“家宴上人多,膳食未必合你口味,你出發前先用些東西墊墊,免得餓着。”
沈雁水連連點頭,眼睛亮晶晶的,立刻看向一旁的冬意。
“冬意,快讓林公公和守忠守義先別幫着收拾了,趕緊将小廚房收拾出來,收拾一頓晚膳出來。”
冬意連忙應了,快步下去吩咐。
崔彧安置完她,還有其他事等着他處理,不便多留,只将事情交代完便要離開。
沈雁水起身笑意吟吟的送他到門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這才轉身回了屋。
山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帶來陣陣清涼。
她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整個人都舒坦了。
一個半時辰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太陽已落下西山,天邊最後一抹餘晖也将散盡,只留下淺淺一層橘紅色的光暈,映着遠處起伏的山巒。
行宮裏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星星點點,點綴在蒼翠林木之間,倒比白日裏更多了幾分幽靜雅致。
澄心堂東次間裏,沈雁水坐在妝臺前,由着春平和冬意為她收拾整理。
她方才已經用了六七分飽了,先墊了墊肚子,等會兒宴會上還能再吃些。
春平正仔細為她整理腰間的系帶,冬意則蹲在她身後,将裙擺最後一點褶皺撫平。
待都收拾妥當,冬意站起身,往鏡中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主子......”她眨了眨眼,忍不住道,“主子今日這身可真好看!”
沈雁水聞言,不由彎了彎嘴角,往鏡中瞧去。
鏡中人穿着一身煙青色的齊胸襦裙,上襦是極淡的月白色,輕薄如煙,外頭罩着一層同色的輕紗大袖衫,走動間紗衣輕揚。
夏日衣衫薄,那輕薄的料子貼服在身上,将她纖細的腰肢勾勒得盈盈一握,如今還未顯懷,腰身依舊纖細如初。
偏偏往上瞧,那胸脯卻鼓鼓囊囊的,将上襦撐得滿滿當當,月白色的衣料下,隐約可見起伏的弧度。
冬意瞧着,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臉頰微微有些發紅。
主子好似......越發豐盈了一些?
沈雁水正美滋滋地看着鏡中的自己,越看越滿意。
王嬷嬷立在一旁,将主子這副毫不掩飾的愛俏模樣看在眼裏,心底不由笑了笑。
又仔細端詳了主子一番,心裏也不禁點了點頭。
難怪太子殿下那般上心。
就主子這樣的模樣身段,哪個男人能不愛的?再加上這副通透惹人喜愛的性子......
她收回思緒,拿起一旁準備好的披帛,上前一步。
“主子,夜間行宮山風涼,雖說是夏日,也得仔細些,別着了涼。”她說着,将披帛輕輕披在沈雁水肩上。
沈雁水低頭看了看,又往鏡中瞧了瞧,滿意地點點頭。
正在此時,外頭傳來全福的禀報聲:“主子,張良媛來了。”
沈雁水收回視線,站起身來。
“走吧,別讓張姐姐久等。”
張良媛正立在門外,見她出來,眼神頓時一亮。
*
從澄心到舉辦家宴的清晖殿,約有半刻鐘的路程。
待兩人到時,只見清晖殿殿門大開,燈火通明,夾雜着說笑聲,遠遠聽着都是熱鬧。
有內侍迎上前來,恭敬地将二人引了進去。
一進殿,沈雁水便覺眼前一亮。
殿內極是寬敞,燈火輝煌,将每個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主位上設着禦座,此刻尚空着,平康帝與皇後還未到,太子殿下,也還沒來。
往下左右兩側,設着數十張案幾,上面擺滿了各色瓜果點心,殿中也已經坐了不少人。
沈雁水目光一掃,便瞧見了幾位見過的皇子公主,還有一些皇室宗親。
她只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由內侍引着,往東宮女眷的席位走去。
東宮的席位設在諸位皇子的最上首,離最上面的龍椅最近。
沈雁水與張良媛剛落座,便有宮女上前添茶倒水,動作輕柔利落。
她抿了口茶,目光不經意間往對面一掃,忽然定住了。
那是個小姑娘,瞧着不過十四五歲年紀,生得俏皮可人,穿着一身鵝黃色的襦裙,笑起來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長得不錯,還有點眼熟。
她正想着,便見那小姑娘往八皇子的方向走去,在八皇子身側站定,笑盈盈地叫了聲:“表哥。”
八皇子擡眼看她,面上的陰沉稍稍散了些,點了點頭,說了句什麽,小姑娘便在他身側坐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話來,瞧着還挺熱絡。
沈雁水看着,忽然想起來了,這姑娘就是蘭貴妃的侄女......賀婉?
七皇子未來還未過門的正妃。
在儲秀宮時她就聽說過這樁婚事,那時這位賀姑娘面都沒露,也沒有如她們這些秀女一般參加選秀、學規矩。
她只遠遠見過一面,當時的賀婉站在蘭貴妃身側,只是時隔數月,她一時沒想起來。
可是......
她不禁看向八皇子身側的七皇子。
七皇子依舊沉默的模樣,壓根沒往那姑娘的方向看,仿佛那邊坐着的不是他未過門的正妃,而是一個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而那姑娘,也從頭到尾沒往七皇子那邊瞧一眼,只顧着和八皇子說說笑笑。
沈雁水看着這一幕,心裏不禁有些疑惑。
這是......什麽情況?
未過門的正妃,和未來小叔子這般親近,卻對正經未婚夫視若無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悄悄觀察別人的時候,旁人也在悄悄觀察她。
東宮新寵沈良媛,幾個月連升數級,從昭訓到正五品良媛,還懷了身孕,又被太子親自帶來行宮避暑的消息,早就在皇親貴戚間傳遍了。
如今見了真人,誰不多看幾眼?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唱報聲——
“陛下駕到——皇後娘娘駕到——太子殿下駕到——”
衆人連忙起身,回到各自席位上,垂首躬身,恭敬行禮。
沈雁水跟着衆人一同行禮,餘光卻忍不住往殿門方向瞟。
只見平康帝一襲龍袍,走在前頭,皇後雍容華貴,跟在其後。
太子崔彧一身绛色公服,腰束金帶,面容清俊,氣度沉穩,跟在平康帝身側。
他身後,是一直未曾出現的二皇子和六皇子。
再往後,是後宮諸位嫔妃,以及......她的嫡姐。
沈雁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平康帝與皇後在禦座落座,太子及諸位皇子、嫔妃也各自入席。
因是此次只是家宴,男女便未分席。
崔彧坐到了沈雁水身側的位置。
他剛坐下,便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底似有笑意一閃而過。
沈雁水眨眨眼,沖他彎了彎嘴角。
平康帝環視一圈,擡手道:“都平身吧,今夜家宴,不必拘禮,随意些。”
衆人齊聲謝恩,這才各自落座。
絲竹聲再起,比方才更熱鬧了些。
與此同時,殿門大開,一隊隊宮女魚貫而入,手中捧着朱漆托盤,将一道道菜肴,以及美酒佳釀,依次擺上各人面前的案幾。
不多時,沈雁水面前的案幾便擺得滿滿當當。
她低頭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紅燒蹄髈,色澤紅亮,香氣撲鼻,清蒸鲈魚,魚身雪白,點綴着蔥絲姜絲,蜜汁火方,油亮亮的,瞧着就甜,還有一道炖得軟爛的羊肉,湯汁濃郁,上面飄着幾粒枸杞。
點心有棗泥酥、桂花糕、雲片糕,還有一盤她沒見過的,做成小兔子形狀,白白胖胖的,可愛極了。
沈雁水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剛準備夾一筷子紅燒蹄髈,餘光忽然瞥見對面——
二皇子妃正夾了一筷子菜,輕輕放到二皇子碗裏,動作溫柔,笑容得體,二皇子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吃了。
旁邊,六皇子側妃也在給六皇子布菜,小心翼翼地将剔了刺的魚肉放進他碗裏,又給他斟了杯酒。
沈雁水:“......”
她手中已經夾起的那塊紅燒蹄髈,在空中頓了頓,然後......轉了個彎,穩穩落進了太子碗裏。
“殿下,您嘗嘗這個。”她笑眯眯地道。
崔彧垂眸看了看碗裏那塊油亮亮的蹄髈,又擡眸看向她,眼底不禁浮起一絲笑意。
他拿起筷子,将碗裏那塊蹄髈吃了。
然後,他也夾了一筷子菜——是那道蜜汁火方,甜而不膩,阿雁應該愛吃,放進她碗裏。
“吃吧。”他道,聲音淡淡的,眼底卻有笑意。
沈雁水眼睛更亮了,毫不客氣地夾起來就吃。
真好吃!
她一邊吃,一邊也沒忘了太子,時不時夾一筷子他愛吃的菜放進他碗裏。
周圍的視線,漸漸聚了過來。
有人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位東宮沈良媛,胃口可真好......
再就是,太子殿下竟屈尊绛貴的親自給那沈良媛夾菜?
有人心裏忍不住酸了。
對面的二皇子妃收回目光,垂下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住了眼底那絲複雜的情,心底頗有些不是滋味。
她夫君生性浪蕩,後院裏女眷多得皇子府都快裝不下了,有名有姓的就有一二十個,那些只被他寵幸過一兩次的,更是數不勝數。
他對她這個正妃,倒也算敬重,每月初一十五都會來正院歇着,也少給她難堪,後院那些女人她想處置也就随意處置了,因此,日子過得雖煩心,但也不難。
可也僅此而已了。
她看着對面那兩人,看着太子親自給沈良媛夾菜,看着沈良媛笑得眉眼彎彎,毫不客氣地吃着,心裏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垂下眼,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六皇子側妃倒是沒什麽多餘的心思,只是悄悄看了幾眼,心底忍不住羨慕,但卻不敢多想,繼續小心翼翼地伺候六皇子。
絲竹聲悠揚,觥籌交錯,笑語聲聲。
一隊舞女翩然而入,皆着彩衣,手持流雲長綢,随着樂聲翩翩起舞,身姿輕盈,舞步靈動,長綢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時而聚攏如彩雲追月,時而散開似繁花落地。
沈雁水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她一邊嚼着嘴裏的羊肉,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殿中的舞女,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這舞跳的可真好看。
那些舞女的動作整齊劃一,每一個轉身、每一次甩袖,都恰到好處,更妙的是其中還穿插着幾個高難度的動作,個舞女單腳立地,另一條腿高高擡起,身子向後彎成一道優美的弧線,手中的長綢同時向兩側抛出,如同展翅的彩鳳。
沈雁水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又有一個舞女淩空躍起,在空中連翻兩個跟頭,落地時穩穩當當,裙擺如花朵般綻開。
沈雁水差點沒忍住拍手叫好。
好懸給忍住了。
太子沒有看殿中的舞,他側着頭,目光落在身側的人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只見阿雁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随着舞女的動作轉來轉去,一會兒瞪大,一會兒驚嘆......那表情,比殿中的舞更有趣。
崔彧看着,唇角微微勾起。
*
六皇子端着酒盞,目光在太子和沈良媛之間轉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這位太子兄長,平日裏看着清冷矜貴,行事端方,最重規矩體統,今日卻......他不由多看了那沈良媛兩眼。
确實生得好。
這樣的美色,多寵愛些,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身為儲君,親自給一個位分低微的良媛布菜夾菜,這般舉動,未免有些失了身份。
不遠處的席位上,沈容華端坐着,面上是慣常的沉靜溫婉。
可她的眼睛,卻忍不住往東宮席位那邊瞟。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着面上的平靜。
她早就得知了東宮的消息,知道她那不學無術、憊懶散漫的庶妹越發得太子青睐,知道她從昭訓升了承徽又連着升成良媛,也知道她......有了身孕。
沈容華垂下眼,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擡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六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端着酒盞,含笑看着殿中的歌舞,面容溫潤如玉,姿态從容優雅的六皇子,又看了一眼矜貴俊美的太子......
心裏突然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此前在宮裏她幾次想與六皇子說話,但宮規森嚴,始終沒有找到機會。
如今在行宮,許多事倒是都方便了許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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