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眼窺破暗中謀 “在下宋端
渾身的冷席卷而來。
桑杳攥緊衣角, 死死地咬着唇,咬的嘴唇發白也不肯松口。
馮氏還在她對面,美眸圓瞪、惡毒陰狠, 染着豆蔻的手指抵着她的肩側, 氣勢凜冽的質問她。
桑杳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隔了片刻, 她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只是岑首輔不喜鑒心院人多罷了,他性格冷淡孤傲,容忍我一人,已然足夠不耐。”
桑杳眼睫忽閃着,垂眸低頭,躲開馮氏怒火沖天的眼神。
“……若我被發現,岑家如何能容忍我這個冒牌貨留着?母親, 您多慮了。”
馮氏半信半疑的盯着她,見她雖然仍舊清瘦, 身上穿着的料子卻也珍稀昂貴。
這本該是她女兒的衣裳。
馮氏又有些怨恨桑杳。
一個卑賤女婢所出的庶女, 憑什麽享受着屬于她女兒的殊榮?
可是桑家派人暗中找了那麽久,桑婉卻依舊毫無消息。
她怕、她憂、她急。
而冒名頂替的假貨,卻過着屬于她女兒的貴婦生活、打着她女兒的名字生活。
她恨。
桑杳越窩囊無能、孱弱怯懦。
她就越恨。
可是又無可奈何。
只能看着桑杳這副上不得臺面的模樣恨的牙癢癢。
她狠狠的拂袖, 從鼻腔中發出狠毒的哼聲,聲音陰冷。
“前廳人多眼雜, 岑首輔位高權重,難免有人心思活絡。我對外說你身體不适, 自己找地方躲着去,莫要叫人看見, 知道嗎?”
岑懷宴雖權侵朝野、無人敢惹,但他身側如今可并非空無一人。
岑懷宴難下手,桑杳還難嗎?
那些想讨好他的、憎惡讨厭他的, 總會想方設法、絞盡腦汁。
岑懷宴強大驕矜,桑杳可不是。
雖然岑家現如今沒有站隊,但交好總不會有錯。
況且,這件事,牽扯到的不僅僅是岑家,桑家亦是無可奈何、深陷其中。
桑杳聽後,呼吸一滞,許久,心髒才又開始激動急促的跳動着。
她松了口氣,放松下來。
“好。”
桑杳乖乖應下。
馮氏這才作罷,冷哼一聲,整理衣裳,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轉身,臉上又挂上端莊從容的笑,離開了。
桑杳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等聽不到熙攘吵鬧的人聲時,才動了動僵硬的指尖,轉身沿着小路往裏走。
日光冷卻豔,桑杳孤身一人走了好久好久,迷了路,也沒心思去找正途,只是漫無目的的、茫然走神的走下去。
她走的腿都酸了,才停了下來,擡頭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人跡罕至的涼亭。
真真是荒涼的,桑杳走進去發現,地上塵灰都堆積的厚厚一層。
她一只腳踩上去,看到激起的塵灰,又退了出去。
桑杳蹲下身來,抓着微微髒亂的衣擺拍了拍,把上面的灰塵拍下來。
她垂着眼睫,瓷白的臉上除了落寞就是可憐,再難看出來什麽情緒了。
她本來想坐下來休息休息,可是實在倒黴,涼亭連落腳地都沒有,只能站着了。
岑懷宴現在是不是在跟桑家和其他朝臣一同吃酒?
岑懷宴這種人,站的那麽高、那麽冷,會有人架着他喚他吃酒嗎?
桑杳站在池塘邊,目光随意落在一處枯荷上,百無聊賴、天馬行空的想。
她沒見過岑懷宴飲酒。
連大婚當夜的合卺酒都沒碰。
他會吃桑家的飯菜嗎?
岑懷宴在鑒心院時,每日吃食都是後廚精心備着的。鑒心院與明心院以及岑母的院子都有專門的廚房,桑杳想,該是大家口味不同、忌口不同,所以分地設立,也好照顧的更貼切些。
桑家辦的酒席如何,她也不知道。
桑杳洩了氣,實在累的不行,提着衣擺慢慢蹲了下來,低着腦袋,看着池塘中漂浮的塵灰。
“姑娘,怎麽一人在這?”
倏然,一道溫和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桑杳卻反應極大,渾身一顫,慌忙着急的要站起身來,一個不注意,險些摔倒。
那人看桑杳這樣也着急的要來扶着她,卻被桑杳躲開。
桑杳吓的渾身發抖、臉色慘白,一雙眼睛怯怯的、警惕的,待她看清來人後,一怔,又渾身發冷。
是大皇子宋端允。
桑杳唇色蒼白、汗流浃背。
他們見過的。
從桑家回來那日。
雖然只是很短暫的匆匆見了面,不知道他是否記得自己,桑杳還是怕。
“……你是誰?”
桑杳嗫嚅着嘴唇,輕輕的問。
宋端允一愣,轉而抿着唇,淺笑溫聲。
“姑娘真是貴人多忘事,前些日子還見過面,這麽快就把我忘掉了?”
“在下宋端允,封號燕王。”
桑杳哆嗦着扯出來一個可憐兮兮的笑。
“原來、原來是大殿下啊。”
宋端允彎着眼,走近些,看着桑杳害怕瑟縮的模樣,看着她尖尖的下巴,搖頭嘆氣。
“桑杳姑娘,看來你在岑家,過的也沒我期待的那樣好。”
一句話,很平常的語氣,卻叫桑杳身體猛地僵硬。
她杏眸圓瞪,漂亮淺褐的眼中倒映着宋端允溫潤的眉眼。
宋端允很耐心的等她反應過來。
很久很久。
“我……”
桑杳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麽話來。
只是一直重複着簡單枯燥的音節。
宋端允被她逗笑了,溫聲安撫。
“不要怕,我不跟別人講。”
“桑姑娘,這件事也是我費了些力氣查才查到的,旁人都不知曉。”
他看着桑杳泛紅的眼眶。
“岑家戒備森嚴,尋常人探聽情報幾乎是有去無回。”
“上次見到桑姑娘便覺得蹊跷,回去托人幫忙留意着,果然,桑姑娘與傳聞不同。”
桑杳好久才緩過神來,濕漉漉的眼睛滿是害怕。
“原來……那麽早之前,殿下就已經看出來端倪了嗎?”
宋端允颔首。
桑杳喉嚨發緊。
原來,原來那麽早,她就已經暴露了。
對于見過她的人來說。
桑杳指尖瑟縮着、泛着冷。
她止不住的後怕。
她到底見過多少人?
從大婚到現在。
見過多少陌生人?又有多少人因為傳聞來暗中調查她?
桑杳不知道。
她只是抖的更厲害了。
“你別怕。”
宋端允很細心的注意到桑杳的恐懼并沒有被他的話消融、反而更加劇烈。
他耐心的解釋。
“我跟你保證,除了岑、桑兩家,知曉你身份的,便只有我了。”
“你不要擔心被發現,除非我主動告知其他人,否則,沒人知道你的身份的。”
桑杳眸光含淚、怯怯看他。
“殿下……”
她顫着聲音喊。
膝蓋一軟,要跪下來求他。
宋端允趕忙拉着桑杳的胳膊制止住她的動作。
衣裳很柔軟,隔着厚重的棉衣,宋端允握着她的小臂,卻還是覺得桑杳實在太瘦了。
“我不跟旁人講,你不要求我,也不要哭了。”
宋端允溫聲道。
桑杳雙腿打顫的站着,眼眸含淚,看着宋端允溫和的眉眼,心裏那股警惕不知不覺放下來許多。
她哽咽着問。
“殿下,您幫我隐瞞,我實在無以為報。”
“您是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做嗎?我……我沒什麽本事,您盡管說罷,我若可以,定然竭盡全力的。”
宋端允看着桑杳通紅的鼻尖、閃着細碎的水光的眼睛,沒忍住又笑了出來。
“桑姑娘說話很有意思。”
“我并未有什麽事情需要桑姑娘幫忙,只是看不下去,桑姑娘過的太艱辛罷了。”
桑杳一愣。
宋端允笑道。
“桑姑娘,騙岑懷宴很累罷?”
“其實,姑娘大可不必這般艱辛,岑懷宴那人雖冷淡疏離,但心跟明鏡似的,或者,從第一眼,他就知道貨不對板了,只是懶得拆穿、或有其他謀劃。”
桑杳心髒跳的很慢很慢,整個人呆愣的看着他上揚的唇角,一時間,不知道他什麽意思。
桑杳閉上了嘴,不敢亂說話了。
她太過單純、青澀,什麽情緒都藏不住,不是在臉上,就是在眼中,只要耐心去看,總能看得出來七八分。
宋端允想,桑杳這種純良無害的人,如何能在岑懷宴身邊存活下去?
她那麽懵懂,如何能被岑懷宴蹂躏蹉跎?
宋端允低低的嘆息一聲,眉宇間染上些許的愁和心疼。
“桑姑娘,若是我說,我有一法,可讓你安然回到桑家、回到你母親和弟弟的身邊,你願意配合我嗎?”
平靜的聲音,說出來的話,卻一次又一次的叫桑杳心裏翻起驚濤駭浪、波濤洶湧。
桑杳瞪大眼睛。
“……你在說什麽?”
桑杳渾身發抖,聽到自己這樣問。
聲音很顫很怕、卻也能聽得出來幾分期冀。
她還年幼,尚且依戀母親、貪戀親情。
這就好辦了。
只要她有這個心思、只要她還未曾對岑懷宴虛假惡心的皮囊有異樣的心思。
宋端允笑着,笑容更大、更溫和。
“我說,我知道桑婉在哪,也能幫你把桑婉救出來,送回桑家。”
“屆時,你我裏應外合,再加上桑家見你安然無恙,定然會順水推舟,把你換出來的。”
“桑姑娘,你只需要保護好自己便可。”
“一切,我都能幫你解決。”
他分明是笑着的,這張臉溫潤如玉,可是桑杳看着,卻還是渾身發冷。
宋端允的話像望不見底的深淵,桑杳卻躍躍欲試。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避開宋端允的目光,心髒跳的很快很快。
前兩日桑家寄來的信裏,除卻張氏滿心滿眼的關懷和思念,還有桑勤和馮氏很冷淡的警告。
他們說,這段時間京都不太平,岑懷宴身邊不太平,叫她最好不要與偏院的母親和弟弟接觸見面,免得出了什麽岔子,徒生事端。
所以桑杳今日游蕩許久,卻不知所歸。
“夫君……”
桑杳站在門口,看着岑懷宴在桑勤陪同下出來,聲音怯怯的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