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濁言漫耳心自靜 他永遠這樣
驟然聽到桑家的消息, 桑杳一愣。
“長姐?”
岑懷蕭颔首。
“你長姐之前不是同個教書先生私奔了嗎?後來被人家抛棄又灰溜溜的回去,太狼狽了,你爹娘心疼, 現如今寵的更是無法無天。”
“這不, 又走上老路了。”
桑杳捏着信封的邊緣, 有些硬的信紙抵在她柔軟的指腹上,桑杳忽的不太想打開看了。
又是因為什麽,要這麽着急、這麽突然的找上她?
桑杳有些糾結。
她想了想,還是打開看了。
“怎麽樣,要幫忙嗎?”
岑懷蕭等她看完,問。
桑杳盯着上面的字。
單看都認得,組在一起, 忽的又不太懂,好似什麽晦澀的古文。
“……我長姐, 同七皇子糾纏不清?”
岑懷蕭笑着。
“對啊。”
“你長姐被岑懷宴休了, 雖說外人不知其中緣故,但明面上,對桑家、對她來說總歸不算是好事。你爹娘為了給她找适齡的青年才俊, 絞盡腦汁、四處遞帖,結果你長姐眼高于頂, 看不上那些個人的家世。”
桑杳想到了桑婉。
是了,桑婉未出閣前, 是京都有名的才女,是京都世家心怡的兒媳, 她常同馮氏出席宴會,見過的男子,自然要多得多。
她那時候名聲好、人也美, 得人青睐、得人獻媚,是常有的事。
同權貴子弟交往過,如何能看得上現如今桑家給她找的人?
說不定在她心裏,那群人不過是臭魚爛蝦、矮子裏面拔将軍罷了。
這确實也是她能有的想法。
桑杳心累。
信上說,她長姐想上嫁,但桑家遞了好幾個拜帖,都被人家隐晦拒絕,桑婉不高興,同桑赫出門去泛舟散心,偶遇了七皇子宋端霖。
宋端霖何許人也?
名聲臭的京都人盡皆知。
但不可否認,他為皇子,身份尊貴。
兩條船不知怎的碰到了一起,宋端霖喝的稀爛,邀桑婉和桑赫同行。
因着桑家上次入獄,在朝中已然是夾着尾巴做人,同宋端臻斷交後更是孤立無援、搖搖欲墜。故而不敢得罪宋端霖,只得應下。
宋端霖這人,滿嘴花言巧語、油嘴滑舌,桑赫一個沒看住,桑婉不知怎的被他逗的開心了,後來更是背着桑家三番四次同宋端霖私下見面。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被人撞見了,傳出去了,現如今,桑婉的名聲更爛了。
她又是個臉皮薄、自尊強的人,哪裏能忍得了受人诟病、說閑話?
現如今整日在家躲着,又哭又鬧,桑家上下被她鬧得烏煙瘴氣、亂七八糟。
桑勤和馮氏只得想法子,想叫桑婉嫁給宋端霖,以堵悠悠衆口。
可是帖子遞到七皇子門口,卻被拒之門外。桑勤上門去,也被攔在外面。
他們這才反應過來,宋端霖壓根兒就沒打算跟桑婉成婚,不過是逗她玩玩。
他們沒辦法了,不知是誰又想到了桑杳。
想到她現在攀上岑氏了,今非昔比了。
是上次宴會上遇到的馮氏、還是桑婉、又或是桑赫?
桑杳內心很平靜。
前所未有的平靜。
是誰都不重要了。
她把信放在矮桌上,搖了搖頭。
“不去,不見。”
岑懷蕭意外的挑眉輕笑。
“怎的這麽硬氣?”
“你以前不是最害怕桑家來信了嗎?”
“我還記得年前,桑家一封信送到你手上,還沒看就臉色煞白。”
他想到什麽,哼笑出聲。
“看完信都要哭了,渾身抖啊抖,可憐的像小老鼠一樣。”
桑杳把腿放下來,踩在實木地板上,掌心撐着美人榻,看向岑懷蕭,杏眸水潤。
“那時候,我母親、弟弟,都在桑家,我以前在桑家吃了很多苦,所以我怕。”
她認真的說。
“現在,我跟桑家已經沒什麽關系了。”
“大人幫我把親人的籍貫牽了出來、把他們送去了淮州城。我求岑氏救了桑家滿門,早已經還了恩情。”
“我不欠他們什麽了。”
她只是個庶女,不受寵,受欺負。那麽多年,雖然姓桑,卻未曾享其殊榮,在自家住,卻仿佛寄人籬下,整日惶惶不安、痛苦難熬。
但是她記得桑家對她的恩情。
讓她住、讓她活。
雖然她住的不好、活的也艱難。
但不可否認,她就這樣跌跌撞撞的長大了。
桑杳自小就被張氏教導,要知恩圖報、要心地良善。
她都記得、她都明白。
所以她要報恩、要兩清。
岑懷蕭定定的看着她,漆黑的眼底沒了笑,有些陰冷可怕。
桑杳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
“……而且,我現在也沒什麽能力,求我我也幫不了什麽。”
“他們求我,無非是想叫我求你們,我求了你們,自己要吃苦,恩情還不一定落在我頭上,沒必要吃力不讨好。”
她小聲解釋。
岑懷蕭咧着嘴笑了。
“行啊,這次倒還算聰明。”
他起身,走到桑杳面前,見桑杳茫然擡頭看她,柔軟的臉頰和水潤的眼睛都落在他的視線裏。
那麽乖、那麽溫。
他揉了揉桑杳的腦袋,微微彎下腰,同她平視。
離得有些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纏繞着、纏繞着、纏繞着。
距離太近了,桑杳局促的眨了眨眼,長而卷翹的眼睫忽閃着,如同蝴蝶羽翼,那麽漂亮、那麽脆弱。
岑懷蕭擡手按着桑杳的後腦勺,獎勵般的親了親她的臉頰,親的力度有些大,能聽到聲音。
桑杳愣了愣,反應過來,一下子臉頰爆紅。
岑懷蕭站直,笑的眉眼彎彎,看着桑杳羞的臉燒紅到脖頸,心情頗好。
“杳杳做的不錯啊。”
“對,就這樣狠狠拒絕旁人。”
他舒坦的長呼口氣。
“你、你……”
桑杳睜大眼睛看他,結結巴巴半天,還是說不出一句話。
她知道岑懷蕭厚臉皮,卻也不知道他這麽的……
大膽、直白、熾熱、奔放。
胸腔砰砰的,鼓噪聲很大,幾乎要蓋過桑杳的理智,跳啊跳,跳啊跳,亂糟糟的,叫人心神都滞澀。
她不知為何如此,下意識的別過臉、低下頭,不敢看他了。
“我累了,我要去休息!”
她匆忙扔下這句話,還是不敢擡頭,逃也似的跑走了。
岑懷蕭聽着她混亂急促的腳步聲,抱着胳膊,等她走了,才輕輕又笑出來。
桌案上的信還沒拿走,天色漸漸的暗了,他給桑杳煮的茶,桑杳也沒來得及喝。
茶已經涼了,香味卻還在彌漫。
院子外面,高大的桂花樹樹枝輕輕搖曳,簌簌作響。
岑懷蕭端起涼了的茶,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他舔了舔唇瓣,撕了信,随手扔了,轉身離開。
七零八碎的信紙亂亂的飄落在地,混着院子裏的花瓣,風一吹,便四下散去。
用過晚膳,桑杳在明心院被岑懷蕭逗的受不了了,跑了出去。
但也不敢跑太遠,就在鑒心院和明心院之間徘徊。
一方面是不想理岑懷蕭。
另一方面,她有些想見岑懷宴。
不知怎的,自從上次岑懷蕭把玉送給她後,他就越發的幼稚、惡劣。
但比她剛來的時候要好很多,至少不會貶低嘲弄、作踐蔑視她。
桑杳愚鈍,不知道岑懷蕭為何會如此,但她心裏清楚,這樣的不清不明的相處,她貪戀、她安穩。
回到以前很可怕。
桑杳蹲在小門角落,百無聊賴的。
這條路她熟悉,是上次她堵岑懷宴的那條。青石板路、兩側草綠茵茵,幾叢碧竹清瘦挺拔,竹葉被風吹,搖曳着、作響着。
天有些暗了。
“姑娘?”
一道疑惑的女聲傳來。
是之華的聲音。
桑杳一愣,擡頭看,忙站起來。
“之華,是我。”
之華提着盞宮燈,走過來。
“怎的在這?”
她頓了頓,又問。
“今日不該去明心院嗎?二少爺欺負你了?天色很晚了。”
桑杳搖了搖頭,老實答。
“沒有欺負我。”
“我想見大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桑杳的錯覺,之華态度好像緩和許多,連帶着說話的聲音都柔和了。
“想見大人怎的不去鑒心院內等着?”
“現在岑家都知曉你的身份,你去鑒心院、去明心院,亦或是岑家的哪裏,都可以的。”
“雖入了春,但京都偏北,到底還是冷冽的。你身子骨本來就差,再吹了風、受了涼、染了風寒,病一場,總歸難受。”
桑杳眨了眨眼,聲音軟軟的。
“我、我就想着能不能在這裏碰到大人,說幾句話罷了,沒什麽很重要的事情的。”
之華颔首,輕嘆一聲。
“姑娘還是不必等了,大人最近事情很多,今晚估計要醜時才能來了。”
桑杳一愣。
“這麽晚嗎?”
之華:“明日還有早朝。”
那便是只能休息一兩個時辰,便要走了。
桑杳抿着唇。
“……之華,我想問問,是不是岑家要出事了?”
“我、我今日在外面聽了很多傳言……”
之華看着她柔軟的、乖巧的眉眼,點點頭,毫不避諱、坦白直言。
“這次,陛下鐵了心的要降罪岑家。”
“朝堂上許多人雖面上不說什麽,實則私下早已狼狽為奸、虎視眈眈了。”
“姑娘,這段時間還是不要出門的好。”
桑杳一顆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
她睜大眼睛,實在震驚,呼吸微滞,僵硬在原地。
“……岑家,岑家不是很厲害嗎?”
許久,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話說出口,才發覺都是顫抖的。
之華很平靜。
“岑家再厲害,也耐不住小人作祟、牆倒衆人推。”
“姑娘,時候太晚了,有些冷,奴送你回明心院罷。”
桑杳張了張嘴,可是喉嚨卻仿佛被堵上,乾澀得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片刻,她才有些魂不守舍的點了點頭。
之華只把她送到明心院門口,便不再往裏去了。
桑杳同她道了別,還是沒緩過神,走路都飄。
岑懷蕭在寝室,百無聊賴的看兵書。
桑杳進去,聞到很淡的沉香味。
岑懷蕭瞥了眼她,懶懶的出聲。
“舍得回來了?”
桑杳看向他,想了想,走到他身側的軟榻上坐下來。
岑懷蕭沒再說話了。
桑杳在他對面坐着,手放在腿上,一會兒又看了看岑懷蕭。
見他沒擡頭,還在看書,抿着唇,一臉憂愁沉重,糾結片刻還是沒打擾他。
兩三次後,岑懷蕭笑着嘆了口氣,放下書,看向桑杳,黑眸裏滿是無奈。
“桑杳啊,你有事直說。”
桑杳:“……我擾到你了嗎?”
岑懷蕭笑吟吟的,坐起來,胳膊肘撐着矮桌,托着腮,也看向她。
“你說呢?”
桑杳縮了縮腦袋,咬着唇,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就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她糾結道。
“問。”
她看向岑懷蕭,憋了許久,才輕輕的、小聲的問。
“為什麽每次,懷雲都能找到我?”
“而且,懷雲是只鷹,又怎的會說話,同你講我在做什麽?”
她困惑這個問題很久很久了。
她知道,岑懷蕭叫懷雲監視她,但是懷雲是活物,自然有要進食的時候,那它又是靠什麽找到她的?
而且懷雲是只鷹呀!它不會說話!
那它到底是怎麽跟岑懷蕭通風報信的?!
岑懷蕭看着桑杳一臉苦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啊。”
“桑杳,你就是見識太淺薄了,才這樣糾結一只鷹會如何。”
他嘆了口氣,摸了摸桑杳的臉頰,沒回答這個問題。
“行了行了,快休息罷。”
“夜深了。”
說完,自己先起了身,拉着桑杳細瘦的腕骨,扯了扯。
“想這麽多做什麽?”
“反正懷雲又不能把你怎麽樣,對罷,懷雲?”
桑杳順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半敞着的軒窗,懷雲正歪着頭,漆黑豆豆眼看她。
桑杳憋着一口氣,臉憋的通紅,跟懷雲對視兩眼,敗下陣來,認命的和岑懷蕭睡覺去了。
“你叫懷雲出去,把窗戶關上。”
她最後的倔強。
“……晚上冷。”
岑懷蕭擺擺手。
“懷雲,窗戶帶上。”
桑杳轉頭一看,懷雲翅膀撲棱兩下,飛了出去,該是踢了一爪子,窗戶砰的一聲砸緊了。
桑杳:“……”
懷雲确實聰明、通人性。
柔和的暖黃燭火被滅了,屋內沒了光亮,外頭清冷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戶紙灑進來,滿地清輝、滿地碎瓊亂玉。
岑懷宴揉了揉眉心,有些疲累的坐在床榻邊。
外頭傳來打更人的吆喝聲。
他剛處理完事情,回來沐浴,吃了些粥墊墊,便換了朝服,準備上朝了。
吱呀一聲,懷江推門進來。
“主上,該走了。”
岑懷宴坐在床榻邊,垂眸,看着腰間的青玉,腦海裏浮現出另一半。
指尖不自覺的蜷縮、握緊。
他垂眸,長睫掩去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緒,起身,出去了。
朱紅的蟒袍從門檻上拂過,長靴踩在地上,很穩。袍角的赤金繡線針腳緊密,貼着袍角一路往上延伸,直至領口。
他出了門,上了馬車,擡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挑開厚重的車簾,進去坐下來,閉目養神。
馬車晃了沒多久便停下來了。
懷江的聲音隔着窗簾傳進來。
“主上,到了。”
岑懷宴下去。
漆紅的宮牆又高又冷,宮道那麽長,天還是灰蒙蒙的亮,鐮月挂在頭頂,被薄雲籠罩着。
宮道上已經有不少朝臣去上早朝了。
岑懷宴垂眸,理了理衣袖。
眉眼很冷、很疏離,下颌繃着,姿态還是一如既往的驕矜。站在那,身子挺拔如玉,清俊的不像話。
皎皎君子、陌上人如玉。
他尚且年輕、卻又足夠的沉穩。
褪去了前兩年初來的青澀,被風雲詭谲的朝堂浸透,卻不見一絲貪念欲望。
身上反倒是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文人風骨。
他到哪裏都是人群的焦點,誰的目光,好似天生就該落在他身上。
陰冷的天還起了霧,這條長路上,入目都是青紫的官袍,唯他一人,一抹紅,晃人眼、太刺眼。
他是個極其淡漠、清冷的人,穿着紅袍,反倒別有一番風情。
有人上前,笑着同他打招呼。
“岑首輔,來的這般早?”
岑懷宴側眸看去,是禮部尚書。
岑懷宴從喉嚨裏發出聲音,有些啞、有些冷。
“聽聞昨晚在大理寺忙着,快寅時才回去,現在便來上朝了?”
二人一同走着。
“總不能稱病不來。”
岑懷宴淡淡道。
“一日不來,便亂了套、反了天。”
禮部尚書就笑,笑的眉眼彎彎。
“唉,岑首輔位高權重、惹人豔羨吶。”
“我信你,就他們彈劾你的這些小事,無足輕重。”
“貪墨國庫、徇私舞弊、媚上欺下,都能算小事?”
岑懷宴淡淡反問。
他聲音不大不小,離得近的都能聽個一清二楚。
禮部尚書明顯感受到了,此話一出,周遭幾個官員都不約而同的側耳傾聽。
禮部尚書:“……”
他乾笑兩聲,摸了摸鼻尖。
“這都是虛的、假的,你如何,我能不清楚嗎?”
“莫須有的罪名也想往你身上扣?”
岑懷宴垂下眼睑,沒說什麽。
禮部尚書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他。
“懷宴啊,你為人最是清白正直、坦蕩磊落,就算待會兒早朝,真有人給你潑髒水,我跟王岚都不會坐視不理的!”
“他們那些個歪瓜裂棗就是記恨你、豔羨你,非要把你拉下來,非要去維護可笑的自尊。”
他左瞧瞧右看看,湊到岑懷宴耳邊壓低聲音。
“再說了,朝堂上,還有那麽多站你的人,到時候我們人多勢衆,就算你真做了,又能如何?”
岑懷宴側眸,淡淡瞥了眼禮部尚書,意味不明開了口。
“你爹不是不叫你摻和進來嗎?”
禮部尚書笑嘻嘻的。
“我爹官位還沒我高呢,我想如何就如何。”
金銮殿上,莊嚴肅穆、沉默壓抑。
金磚鋪地、雕梁畫棟,盤龍柱上,金龍銜珠,禦座上,帝王垂暮。
岑懷宴立于百官之首,紅袍紮眼。
“……岑首輔縱容旁支在地方欺男霸女、貪污受賄,下官實在難辦吶!”
一文官末尾的老臣跪在殿中央,一把年紀了。
“求陛下為地方做主啊!”
岑懷宴在前,臉色仍舊是平靜的,仿佛這些話都沒聽見,背脊挺得很直,姿态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