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頭,還有些不好意思。
“這次已經被兄長撞見,岑家還在‘牢裏’呢,這個節骨眼,可不能出事,不然,陛下定然不能輕易放過岑家了。”
這次是她的錯。
是她太心急,沒顧慮太多,叫岑氏行蹤暴露了。
岑懷蕭一頓,不動聲色擡頭看向岑懷宴。
岑懷宴淡淡掀起眼皮,平靜看過去,片刻,兩人默契移開視線。
“舍得現在就走?”
岑懷宴淡淡問。
“前兩日在岑家眼巴巴的想來江南,現如今來了,沒呆多久便走,舍得?”
舍得嗎?
自然是舍不得的。
江南的風土人情,叫她歡喜,江南有親人,叫她貪戀。
她怎的舍得離開、舍得割舍。
可是舍不得有什麽用?
舍不得,她能永遠留在這裏嗎?能永遠和親人不分開嗎?
不能。
只能叫她愈發眷戀、痛苦,愈發絕望、崩潰。
羁絆越深、糾纏越久,一朝訣別,她難以承受那種刻骨銘心的、撕心裂肺的痛。
而且,這次來江南,是因為她,被發現,也是因為她。
岑家與她恩怨頗深,但無論如何,恩情未還盡,她不能總給他們添麻煩。
再說了……
說難聽點,她娘和弟弟還靠着岑氏庇護,若岑氏有難,桑家難免不會出手使絆子。
桑杳垂眸,聲音很輕。
“走罷,兄長快回京都了。我見他确實不大對勁,萬一他回去胡亂說怎麽辦?”
“岑家已經危在旦夕、搖搖欲墜,總不能因為這麽荒唐的事情便——”
她停了嘴,抿着唇,嘆口氣。
“而且……而且我也想回去了。”
“江南是好,但戴罪之身,離開京都總覺得心裏不踏實,還是回去罷。”
岑懷蕭看着她,片刻,忽然笑了,笑的有些邪氣。
“可以啊,杳杳,現如今都知道為我們做打算了。岑家養你大半年,總算沒養出個白眼狼。”
桑杳聽着他這帶着淡淡嘲諷的話,雖知道這是岑懷蕭改不掉的習慣,但還是心有些虛。
岑懷蕭既都這樣說了,那兩人便是都默認同意了。
她抿着唇淺笑,一擡頭,忽的撞進了岑懷宴漆黑的眼裏。
桑杳一愣。
“大、大人?”
不知怎的,被岑懷宴面無表情的盯着,桑杳背脊一陣發冷,一張嘴,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岑懷蕭笑。
“我哥這麽可怕嗎?”
桑杳有些慌亂的移開眼,看向身側的岑懷蕭,乾笑兩聲,笑着笑着,又笑不出來了。
她同岑懷蕭對視兩秒,又低下腦袋了。
“行了行了,好好休息休息,別想太多,明日動身回京。”
岑懷蕭站起身來,拍了拍桑杳的肩膀,準備離開了。
“我跟我哥還有些事要商議,你呢,遵醫囑,睡一罷。”
“只可惜這趟來江南,還未來得及好好游玩便要走了,不知下次再來,是什麽時候。”
岑懷蕭嘆了口氣,高大寬壯的身體擋住了桑杳面前的光亮。她只覺得面前有些暗,也不敢擡頭,等他們走。
“走罷,關于京都的事,姓周的昨夜非拉着我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舊倒是沒敘多少,淨聊些公務了。”
他拉着個臉,沖着岑懷宴揚了揚下巴,叫岑懷宴的目光終于從桑杳身上移開。
岑懷宴看了眼岑懷蕭笑吟吟的模樣,頓了頓,沒說什麽,轉身先出去了。
岑懷蕭轉過頭,跟桑杳挑了挑眉,不再多待,也走了。
直到關門聲響起,桑杳才猛地松了口氣,整個人癱坐在床榻邊,喘着氣。
她不知道為什麽,剛才,岑懷宴看她的眼神,明明還是如過往那般平淡,可就是莫名的叫她心慌意亂。
她鮮少說話這樣說一半留一半,模糊吞吐,真假莫測。
難不成,是岑懷宴覺得她在撒謊嗎?
桑杳又緊張起來了。
不該罷……
她咬着指尖,蹙着秀眉,糾結許久,最後腦袋一團亂,還是擺擺手,抱着腦袋放棄。
想太多了,對她來說,也算不上什麽好事。
她本來就腦袋笨、愚鈍,岑家個個都是人精,與其叫自己去知曉更多秘辛,倒不如松開手,放任一切。
這才是她的生存之道。
桑杳堪堪摸清道明。
論家世,她比不上,論才情,她比不上,論頭腦論謀略論身手,她哪一樣都不能同岑家的任何一個相提并論。
以前在家,桑昱聰慧,她比不得,那般聰慧的弟弟都能被岑氏随意折斷羽翼困在地牢,她又能如何?
不怕明着犟,就怕暗地自作聰明,反倒弄巧成拙。
她不敢去再奢望什麽了。
若只她一人,生死自如,那邊也算了,興許某日,忽然間想逃,便孤注一擲,成敗在此一舉了。
可現如今,她身上還寄托着母親和弟弟的未來和性命。她犯了混,跑了,一走了之了,若沒被抓回來,逃之夭夭,天涯海角誰也找不着,自己潇灑了,親人可就遭殃了;若被抓回來,豈不更慘?
唉。
桑杳閉上眼,嘆氣,唉聲嘆氣。
安安分分、老老實實。
切記,蠢人不可靈機一動。
桑杳這樣告誡自己,不想再想什麽了,往後一攤,又上榻準備睡了。
外頭,風和日麗,暖風徐徐。
涼亭內,淡淡茶香飄搖,池塘中,三兩綠荷含苞待放。
兩道身影對坐,一道沉穩,一道熾熱。
“早就告訴你,小心些,你送給桑杳,便合該在她身側多加監視。”
岑懷宴聲音有些冷。
石桌上,赫然是岑懷蕭的玉。
只不過如今摔得四分五裂,被懷江撿起來放進錦盒中,大喇喇的敞開放在這裏。
青玉顏色濃烈混濁,碎了好幾塊,但中間倒是沒怎麽裂。
一塊烏黑的角漏了出來。
岑懷蕭将殘缺的玉拿起來,不顧斷裂處的鋒利,大拇指指腹輕輕摩挲着那塊黑,眯了眯眼。
“通敵叛國還未處理,又來糟心事。”
他悶悶的輕啧一聲,眉宇間籠罩着揮之不去的不耐煩。
“你說,那桑赫到底看見了嗎?當時他跟桑杳争執,犯得着叫我的玉遭殃嗎?”
岑懷宴垂眸,輕抿了口茶,潤了潤唇,開了口,嗓音清冽平淡。
“無論他看見與否,都不重要了。”
岑懷宴擡眸,漆黑的眼底一片平靜。
“京都要變天了。”
“你只當這件事,已然滿城皆知。”
“現如今,宋端臻隐忍不發,宋端霖大難臨頭,宋端允遠在封地,其他皇子公主,皆年紀尚小、羽翼未豐、不足為懼。”
“要争這天下的,可不止宋氏皇室啊,哥。”岑懷蕭舔了舔後槽牙,悠哉悠哉道,“你難道不知,朝堂多少雙眼睛盯着你嗎?且不說旁的,就看這次,你一‘倒臺’,平日與你親厚的那些人,多少臨時倒戈、凜然割席的?”
“我心裏清楚,所以,才要早做打算。”
岑懷宴淡淡道。
“宋端霖不足為懼,這次回京,他背後母族弱小,不需多少力氣便能除去。”
“你先想想,該如何應對宋端臻罷。”
池塘中,游魚在荷葉底下若隐若現,那一抹紅,實在晃眼。
“他自幼聰慧敏銳,得陛下垂青,身後貴妃又家世龐大,有帝王之相。”岑懷宴頓了頓,“若他識趣,确實,這位置非他莫屬。”
“虎符,是一定要留在岑氏的。”
岑懷蕭垂眸,視線落在茶盞中漂浮的褐色茶葉,心卻不在這裏。
片刻,他回過神,輕笑出聲。
“我有一法。”
岑懷宴開口。
“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