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終成明珠階(1 / 2)

第31章 第 31 章 終成明珠階

“若您有機會重啓人生, 您想重啓嗎?”

腦海中那道聲音,放緩了調子,在反複詢問她。

“不想。”她說。

“為什麽不想?!您不覺遺憾嗎?”

錢禾易搖頭, “沒有遺憾。”

那道聲音似是不可置信, “怎麽可能?!您都沒有和心上人在一起。”

錢禾易此生有過許多的抉擇時刻, 記憶深刻的不過三回,共用掉三張竹葉。

第一片竹葉,她要抉擇的是聽從安排進宮嫁太子,還是尊心中所願拜入仙門。

她選擇了前者。

可爹爹卻與她深夜談心,喻以利害。

錢家一介凡俗,偏偏家大業大,早成了朝廷的囊中物, 若是她成為太子妃,日後便是皇後, 聖人又怎會容忍外戚坐大, 作為皇商的錢家結局逃不過被誅被抄,她就算活下來,在宮中的結局也不會好。

但若她選擇後者, 便是将主動權握在了手中,聖人雖會借此由頭提前發難, 但只要鳳凰不嫁給凡人,反而寬心, 或可留家人性命,還可求得仙門庇護。

錢員外是生意人, 自然會權衡利弊,這開靈竅的丹藥,不能用太子所贈的, 得另尋,其中又有大把銀錢可騰轉挪移,換得錢家日後的開銷。

父女倆秉燭夜談,錢老員外最後說:“兒啊,爹這般花甲歲數,已是力不從心,不可能護你一輩子,外門弟子雖比不得內門,卻能圖個安穩,到了歲數就回家來,爹給你攢了不少錢財,咱不求大富大貴,只望小滿善終。”

所以她終是沒有選擇嫁給太子,但于錢家于她,這都是最優擇,她保下了錢家,父母又伴她百年,阖家歡樂,何來遺憾?

第二片竹葉,要抉擇的是,在一百多歲的時候,可要再去看一眼誤她終身姻緣的心上人。

她問過風葉,選擇了去。

她見到了坐在金輿裏的心上人,也知曉了大師兄的未婚妻原就是她。

又何來遺憾?

這第三片竹葉,要抉擇的是,去不去尋他表明心意,解除誤會。

她無需問風,便已知答案。

她是強行打開的靈脈,根基很差,又把延年益壽的藥分與家人,她的壽命即将走到終點。

他們早已不般配,沒有再去尋他的必要。

但她臨老得知他們曾兩情相悅,她每一次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被他收在心裏,小心翼翼回應。

他妥帖收着她送的情書和銅錢,為她栽梧桐,陪她爬仙梯,一國太子洗手與她做羹湯,至今未娶。

還能有何遺憾?

若是沒有修仙,她的壽數也不過幾十載,如今能遙遙相伴一百來年,已是心滿意足。

死都要死了,何必還要再續前緣,到時徒留他一人傷懷。

人生哪能事事順遂?換個角度想,她此生,長命百歲、衣食無憂、父母雙全,有三五好友,與心悅之人情投意合,已算圓滿。

爹娘教過她,永遠堅定自己的選擇。

她咧嘴笑起來,蒼老乾癟的皮膚擠作一團,還算和容悅色。

“不悔,亦不想。”

從前那雙水杏般的大眼閉上,咽盡了最後一口氣,枯瘦的手垂下,掌心中還握着那枚龍鳳玉佩的鳳瓣。

……

“你為何不等我?”

李不真撐着一柄竹傘,站于雨中,不知在同何人說話,他的面前除了一抔立着石碑的黃土包,別無其他。

“你在惱我?”

他的手指緩緩摸上石碑,其上水痕沾染他如玉的十指,稍用力了些,粗粝的石面立即紮痛他的指腹,他輕蹙起眉,“我也很惱你。”

若非她,他本該有圓滿一生。

鳯梧國太子李不真,自出生便冊封為儲君,三歲時因一首谶言與一商賈女綁定姻緣。

此後每年,她的畫像都會送至他眼前,從垂髫之齡一直到将笄之年,她的趣聞、她的喜好,他全部知曉,主動或是被迫。

就似陪她長了一遍,成了她隐在暗處的竹馬。

他不屑且厭煩,憑什麽他要與她綁在一處,憑什麽他要因一首谶言就娶個自己不喜歡的人?

在最叛逆的年紀,李不真遇到個青衣老道,給了他一片竹葉,與他說:“想做什麽就去做,若想不明白,就問風,它會給你答案。”

溶溶月光将半空中的竹葉染成銀色,他偷溜出皇城,義無反顧爬了仙梯。

聖上派人追來時,他已成玉清宗首席弟子,再無轉圜。

聖人勒令他修仙可以,但不可抛下國本,錢家那顆明珠得娶,皇位也得承,還不知怎麽說通了他師父。

他氣得幾日沒吃辟谷丹,餓死他一了百了。

偏偏,玉清宗一年一度的布施日,師父點名讓他去。

他面無表情高坐仙輿,餓得頭暈眼花,聽着下邊聒噪的吵嚷聲,腦瓜子嗡嗡發脹。

紗幔被風揚起,劃過他的臉龐,他順勢往簾外探去目光,熙攘人群無不前仆後繼朝仙輿下湧來,争相一睹仙顏。

從前皇城中誰都沒想到太子靈根極佳,竟有仙人之姿,叔伯都道他生來雙眼有異,難當一國之主。

可待仙途塵埃落定,宮中卻又傳出他出生時就天生異象,乃吉兆。連自小被人懼怕、诋毀的藍瞳,都成了超塵脫俗、不同凡響。

世人就是如此,李不真一笑置之,他的傲才視物皆隐在他那一身溫和有禮的皮囊下。

無人知曉,不屑與人知曉。

李不真嘴角還噙着未消散的譏諷,漫不經心撩開攏在臉龐上的紗幔,忽而瞧見下方一抹倩影。

她站在那裏,跻身于人群,一雙清澈的水杏眼挑起,正膽大妄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他輕“嘶”一口氣,這麽大的人了,她竟還梳着雙丫髻,一身淺緋裙裳,像顆桃似的,俗氣。

與年年送來的畫像一般俗不可耐。

聽聞她連抓阄時都不忘錢財,拽着五枚銅板不放,商賈之女實非良配,聖上怎麽就會信一首莫名其妙的谶言歌謠。

這歌謠,到底是誰在傳?!

周圍人從她身邊不斷湧過,唯她的步子巋然不動,她朝他笑,一瞬間,周遭都失去色彩,李不真的眼裏,僅剩那一抹緋色。

其實回去繼承家業也不是不行。

主要是以絕食來對抗皇權實非明智之舉,回去的路上,他吃了連日來第一顆辟谷丹。

從此,有關她的消息鋪天蓋地,如鵝毛大雪紛至沓來,躲也躲不掉。

今日她去茶館聽了有關仙人的說書。

明日她在食館吃早點,是一碗湯面,她十日裏有五日來這家。

她許久未去擺攤算卦,因她正嚷着要修仙。

這少女可真是鬧騰,一日日似有用不完的力氣,就該來玉清宗,讓他親自教她吃吃修仙的苦。

又聽說聖石未測出她的靈根,她只是個凡夫俗子,僅有幾十載壽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