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大師兄,
錢禾易如願進了玉清宗, 卻并非用得太子所贈靈丹,而是錢員外花去半數家財另外尋得的築基丹,這便是駁了太子的好意, 更是打了皇室的臉, 與悔婚無異。
錢家老夫婦本也是這個意思, 他們從沒滿意過這樁強制的姻親,眼下寶貝閨女不願意,自是要“揭竿而起”,退回靈丹。
太子因此成了坊間笑柄,都傳是其相貌醜陋,才博不到明珠一顧,哪怕在東宮栽滿梧桐, 也無鳳來栖。
聖人勃然大怒,尋由抄沒了錢家剩餘的錢財, 聽說還是太子谏言才讓他們留得一處安身之所。
錢家樹倒猢狲散, 只留下幾個家仆。
旁人都嘆錢小姐不識好歹,可惜這萬貫家財,又說小姐周歲抓阄時, 便是從滿當的聚寶盆裏只抓出五枚銅板,應了今日這落魄光景。
錢禾易人在玉清宗, 聽不到這些閑言碎語,直到一月一回的休假日, 才興沖沖下山回家來見爹娘。
這家自然不是從前那座七進大宅,她爹拿餘錢開了間小茶鋪, 後頭連着個僅三間廂房的小院,住着一家幾口人。
小茶鋪裏閑客二三,有人惋惜發問:“老錢啊, 為了個閨女偌大家財毀于一旦,你當真不悔?”
錢員外身着布衣,正拿着白巾來回擦桌上水漬,面對旁人調侃,只說:“老了,也該歇歇。”
客人笑道:“那你還擱這忙活什麽?”
又有人說:“你就是太慣着孩子了,才連家財也賠進去,沒丢命都是好的。”
錢禾易站在茶館門口,将對話聽了個一字不落,她爹背對于她,停下抹桌的手,反駁那客人:“我就這一個孩子,我走後家財不也是留給她?沒區別,千金散盡還複來,我只盼她好。”
她好像被風吹眯了眼,扯起嘴角喊道:“老錢,來壺雨前龍井。”
“來嘞。”她爹轉過身,瞧見她一愣,丢下手中白巾走到她身前,臉上笑意更深,“哎呀,我兒穿這身仙人服可真俊啊。”
父女倆相視一笑。
做父親的一臉驕傲,“我兒以後就是仙人啦,可不比娘娘和千金小姐有派頭?”
旁人應和,“是了是了,錢員外心性豁達,東山再起是遲早的事。”
奉承話都好聽,可誰人不知錢禾易哪怕吃了神丹妙藥,也不過是玉清宗的外門弟子,這輩子都不可能與真正的仙人并肩站在仙輿上。
可這又如何?錢家人從不後悔任何抉擇。
錢家茶館今日打烊。
老錢朝內堂招呼,“孩她娘,我們孩兒回來了!”
何止是她娘,呼啦啦沖出來好幾人,有在後院炒茶的錢家老管家,有她的小丫鬟,各個丢下手頭活計,繞着她左看右看,問東問西,無不歡喜。
晚間她與娘親睡在一屋,母女倆許久不見,自是親昵。
替娘拆卸釵環時,方見娘親滿頭烏發已掩藏着無盡銀絲,從前有繁複精致的金釵擋着,娘又愛美,總要尋了方子染發,從不讓白發見人……
她本就是錢家的老來子,原來爹娘早已遲暮。
“娘……”錢禾易鼻頭發酸,又要掉淚。
“唉喲,我的兒啊,”她娘拉着她的手,将之拉進懷裏,輕聲數落着:“這麽大了還只知道哭,日後爹娘不在了,可咋弄呢?”
“娘親定會長命百歲,”錢禾易抹掉淚水,獻寶似的從懷裏取出一玉瓷瓶,“這是玉清宗延年益壽的丹藥,日後我們一家人都分着吃。”
劉氏忙推拒,“這是仙門給你的,你本就資質差,若是再分給我們,你可咋辦?人家有五百年活頭,你就剩下兩百年,還修什麽仙。”
“還有啊,我聽人說外門弟子一年才回一次家,你一月就回一次會不會不好?他們可會欺負你,你聽娘的,以後……”
娘親猶在絮叨,又要搬出許多大道理來,錢禾易抱住她的腰,埋頭膝上,“娘,陪我久些吧。”
劉氏一怔,眼眶終是也蓄上一汪水。
錢禾易只有一日休假,翌日早起便要回玉清宗,一行人愣是将她送至凡人再不能涉步的地方,還一步三回頭。
仙山高聳,她只是雜靈根的外門弟子,還不會禦劍,只能一階階爬仙梯。
好不容爬到半山腰,眼前“刷刷”飛過幾個白影,瞬間不見蹤影,想來是內門的或是親傳。
托了關系走後門就是這點不好,在人才如過江之鲫的仙門,她只是只不起眼的蜉蝣。
不過半晌,又一道人影從頭頂繞過,這個的速度倒是優哉游哉。
劍上的青衫少年顯然瞧見了她,卻并未多作留意,只淡淡将眼色往她這處一掃,就好像她只是混在仙山中的一木一石,稀松平常。
他在天上看風景,他成了她眼中風景。
外門弟子能瞧見親傳的機會少之又少,何況這少年還是首席大師兄,她卻總是能遇見他,或許只是因為過于關注,才會允許他的消息無處不在。
錢禾易揚起笑大膽地朝他揮了揮手,少年視若無睹,很快消失在她眼前。
等她終于爬上主峰,已是下午,餓得她頭暈眼花,這仙果然不是人修的。
她跑去食堂吃飯,轉角差些與那少年撞個滿懷,對方一個閃身避開,免去她一場屁股着地的悲催命運。
錢禾易宛然一笑,“大師兄,你怎麽會在?”
少年只是對她禮貌颔首,冷漠轉身離去。
有其他外門弟子瞧見這一幕,調侃她,“錢師妹,大師兄你就莫要肖想了,他每日收到的情書,怕是比你家從前一年賣出的絹布還長。”
錢禾易挑挑眉,問得卻是:“他會收情書?”
“會收,大師兄有禮有節,從不在外落人面,可從未見他回信,與拒絕無異。”
“那是他還未遇上臉皮厚的。”錢禾易彎起眼,自顧去打菜,今日很是稀奇,在食堂掌勺的是位柳姓師兄,也是個親傳,卻毫無架子。
他煮的面真好吃,與她家門口的面館味道一致。
若不是仙門講究食不過飽,真想再來兩碗。
又過兩月,錢禾易寫了一封情書,用那五枚陪着她長大的銅錢搖卦後,算出個吉利日子,蹲守在大師兄常出現的地方,遞上了她的愛慕信。
她老來仍記得那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微風不燥,她醞釀許久攔在大師兄身前,大聲喊了句:“大師兄,我心悅你。”
周圍人一陣哄笑,笑她膽大妄為,不自量力。
大師兄也怔愣半晌,伸手取走她的信,末了問她:“你是?”
她的首次表白就這麽無疾而終,之後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五次六次、無數次,她屢戰屢敗,從未收到回複。
最後一次,大師兄直截了當拒絕她,“我有婚約了。”
不止她,其餘圍觀衆人皆一臉震驚,無人知曉大師兄的未婚妻是誰。
想來或許只是被追得煩了,婉拒的措辭。
被當衆撂面的錢禾易紅着眼同他道了歉,從此,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她眼前。
哪來那麽多偶遇,從來只是她一人在途中努力。
錢禾易的修仙路就這麽平平無奇地過着,一年兩年乃至十年,仍舊是築基初期。
每月下山回趟家,回來時,必要去食堂吃柳師兄煮的面,但只能吃一碗,因為第二碗的味道不如前頭的。
又過十年,錢家老管家走了。
過二十年,她送走了雙親,沒有開靈竅的凡人,即使有神丹妙藥也不過百年壽命,已算長壽。
而後是幾個小丫鬟。
那四四方方的小茶館,頃刻人走茶涼。
終于錢家只剩下她一人。
她還是例行每月回去一趟,掃掃庭院,打理打理花草,幾十年如一日。
某日,錢禾易打開茶館鏽透了的銅鎖,跨進大堂,照常高聲喊道:“老錢,我回來了。”
回應她的只有上下交疊擺放的桌凳,積滿厚灰。
踏進內堂,院中從老宅移來的竹子越發高了,落了一地枯葉,她拿起角落的掃帚,輕聲抱怨:“娘親,小禾回來看你了,也不出來迎我。”
掃帚剮着青磚“刷刷”響,除此之外,寂靜無聲。
那叫碧虛真人的老道又出現在她眼前,“小千金,別來無恙。”
錢禾易自顧掃落葉,随口敷衍:“無恙無恙。”
老道笑道:“今日城中酬神,他會去。”
“誰?”她頭也不擡。
眼前伸來一只枯白的老手,指尖撚着一片竹葉,老道說:“遇事不決去問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