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揚起竹葉,混在飄落的枯葉中,指向的皆是同一個方向。
她鎖好房門,朝酬神的地方行去。
這麽大的祭祀朝會,百姓争相觀禮,摩肩接踵,遠遠只能瞧見一輛由八匹馬駕着的金輿,行在路中。
錢禾意皺皺眉,不是仙人,是聖人啊。
說起來,被她悔婚的太子如今已登寶殿,成為新的人皇,卻至今後位空懸,急得朝中大臣紛紛上谏。
她正待轉身離去,聽得一響熟悉的金屬相撞聲,穿過熙攘的聲海不遺餘力地沖進她耳朵,腳步驀地頓住,再移不動分毫。
載着人皇的金輿行至眼前,寶座中那人禮服加身,頭戴十二旒冕冠,偏手中撚着的不是鮮花,也非佛珠,而是五枚用紅繩相串的銅板。
他朝她所在的方向微微側首,隐在十二串流光溢彩珠玉後的那張臉,與當年那個攏在紗幔後的少年仙人的臉,重疊交錯。
他的眼睛藍如雪霁晴空,卻叫晴空亦失色。
金輿緩緩從她眼前經過,直至不見。
錢禾易終于想起,她送給玉清宗大師兄的第一封愛慕信裏,就有她的抓阄錢。
過去太久,都給忘了。
她發出一聲輕不可聞地喟嘆,“原來你就是醜太子啊。”
難怪後來不常見到你,原來你去登基了。
也難怪後來食堂的面都不好吃了。
錢禾易釋然一笑,轉身離去。
如今玉清宗的仙梯比以往好爬得多,只是頭頂再沒那個陪她爬仙山的人。
碧虛真人出現在她身側,“你不去尋他嗎?”
“不去。”錢禾易乾脆回道。
碧虛真人又遞給她一片竹葉:“你要是猶豫不決,可以……”
錢禾易接過翠竹,随手朝身後一丢,竹葉飄揚着穿過缭繞雲霧,緩緩落進深不見底的崖底。
“不用了。”
這一回,她已經做好選擇。
“兩個犟種。”碧虛真人搖搖頭,身形消散。
須臾百年,時過境遷。
在錢禾易快兩百歲的時候,她離開玉清宗,回到了老錢留下的那個小茶館,打算在此安度晚年。
周圍的鄰居早就不是當年那一批,無人識得錢老員外曾捧在手心裏的掌上明珠,只道有一日,這常年鎖着的茶館開張了,門口時常坐着位曬太陽的白發老妪。
連人皇都換過一次,上一位在被大臣堅持不懈催生幾十年後,一怒之下撂挑子不乾,修仙去了,走前在東宮的百年老梧桐前坐了一宿。
自此江山易主。
那首消失百年的谶言竟又被傳出來。
孩童們手拉手不知疲倦地唱着,卻不知唱的主人公是誰。
七月半,七月半,錢家喜添鳳凰兒,待得千金破瓜年,只把朱門換宸門,若想求得富貴命。
“勸君挽袖植梧桐,有鳳來儀,非梧不栖……”
錢禾易搖着蒲扇,躺在茶館門口的搖椅中,口中輕輕吟唱。
她已垂垂老矣,雖能借着淺薄修為化作少女模樣,她卻還是更願意以真貌示人。
年紀大了,記性差。
“非梧不栖,非梧不栖……後面什麽來着?”
“娶得明珠,江山易主。”
有人接上了她的歌謠,聲音清冷一如從前。
錢禾易拿蒲扇擋去刺目日光,也遮住了她半張臉。
她偏頭看去,“大師兄,許久不見。”
李不真容貌未變,詫異看她:“不過兩百歲,你怎麽……”
怎麽就這麽老了?
錢禾易變回少女的模樣,一如他們初見之時,她站在人群中仰望着仙輿中的他,冁然一笑,明眸皓齒。
“太醜吓到你了?我只是想瞧瞧自己老了是何光景。”
“沒有,”他的神色恢複如常,頓了頓,又問:“不請我進去飲杯茶?”
她無奈只好起身,領他進到四方茶館裏,“師兄先坐,我去後頭燒水沏茶。”
他卻跟她來到後院,瞧着她洗手煮茶。
“你喝什麽?”
錢禾易趁挑茶的空隙,瞄了一眼,他一身青衫筆挺站于翠竹旁,英英玉立,融進幽篁裏,也做了回抱節君。
她聲帶淺淡笑意:“香竹茶?”
他一揮袖,自井裏打起一桶涼水,平穩送到她身側。
“師妹這裏可有佛動心?”
錢禾易一怔,望着水桶中的井水,微微晃蕩着溢出桶沿,正應了那句:水滿則溢,月滿則虧。
她的生辰在七月十四,将滿未滿,确實是個好日子。
她微抿起唇:“沒有,只有鳳凰單叢。”
本以為,按他孤傲的性子會轉身就走,不想李不真只冷笑一聲,便再無他話。
緘默一直持續到爐上茶罐“撲撲”頂蓋。
滾燙茶水注入瓷杯中,茶香溢滿小小的後院,錢禾易将杯盞捧給他,“喏,喝罷,茶錢五枚銅板。”
他接下并不入口,語帶諷刺:“都道商人重利輕別離,果真。”
錢禾易背轉過身,自去忙碌,聽他這意思想來是要賴賬吃白食了,“師兄若無其他事,吃完茶便走吧。”
“沒有茶水剛上,就趕客的道理。”李不真将杯盞置于院中石桌上,又說:“陪我下盤棋吧。”
誰叫顧客就是衣食父母,她無奈尋來棋盤,在窄窄的石桌上鋪開,與他對弈。
她如今腦子不如從前靈光,應對略顯吃力,好多次還下了幾步臭棋,本該輸得徹底,幾局下來,竟每每峰回路轉,險中得勝。
再又一次下錯了棋,只待對方落子便要輸掉的時候,李不真手中撚的棋子,卻遲遲不落,他問她:“你可要随我去東宮看梧桐?”
她笑着搖頭,語氣堅定,“不去了。”
李不真輕蹙起眉,捏着棋子的手,骨節泛白,一言不發落下那最後定勝負的一子,殺得她滿盤皆輸。
他站起身往外走,臨跨出門檻時,淡漠問道:“你可有過後悔?”
後悔什麽?後悔逃掉和他的婚約?
她望着他的背影,倔強別過頭,視線觸到石桌上那盞鳳凰單叢,他終是臨了都未喝到她親手沏的茶,自是不願付那五枚銅板的茶水錢。
堂堂前任國主,玉清宗的仙人,竟賴她茶錢。
她抿抿唇,說:“落子無悔。”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他,不過幾日她就因靈力枯竭,纏綿病榻。
病入膏肓之際,腦海中忽的傳來一道陌生的詢問。
“回顧此生,您有千萬次走到面臨抉擇的岔路口,這千萬次的選擇中,可有過遺憾和後悔?”
“若您有機會重啓人生,改變過去,您想重來一遭嗎?”
作者有話說:
私心想圓禾意一場有爹有娘阖家歡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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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動心是碧螺春的別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