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加更)師
日升月暮。
時近冬月十五。
禾意與李懷慎已在谷底竹舍住了近一月光景。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二人當真就如“預言話本”中寫得番外線那樣,就此隐居山野, 做了對逍遙仙。
唯獨差一樣, 喜結連理。
這也是禾意拆了那麽多李懷慎舊衣的緣故, 她要做紅配青的同心結牽巾。
李懷慎的紅衣統共兩件,一件是中秋夜他赴約時所穿,徐晉同款,被她拆了;
另一件,進安平城後新買的魔族風,這件她留了下來,與她的那件朱裳相配, 打算用作喜服。
她沒與李懷慎說起,都是白日裏将他支開後, 偷偷縫制同心結牽巾。
成婚這種事, 姑娘家還是不願意表現的太主動,她在等他先開口,也想偷偷給他一個驚喜。
這日早間, 晨起,禾意拉着李懷慎坐到鏡前, 像每個早晨般替他束發。
她将他滿頭銀發拿玄緞帶紮成一束,又挑出幾縷編成辮, 別出心裁地在每條發辮上都墜了金鈴。
李懷慎也随她折騰,只笑問:“你前幾日讓我将般般項圈上的小金鈴都拆下來, 就是為了戴我頭上?”
“不好看嗎?”
禾意搭手在他肩上,“魔族眼下就流行這般丁零當啷的樣式,你是魔尊, 自當要引領潮流。”
她當然不會說,這樣他走起路來,就會響起金鈴聲,那她便知道他來了。
她也從不刻意回避他的血脈身份,她接受他的一切,無論好壞。
“師妹手巧。”李懷慎誇道。
他拉住她放在肩頭的手,兩人順勢換了位置,成了她坐他站,“我替師妹結發。”
李懷慎拿起桌上的粉色細發帶,也給她編了數條發辮,粉帶穿插在墨發間,又在結尾處打上一個個同心結。
他還從自己發辮上拆下一顆金鈴,綁到她的發尾。
做完一切,李懷慎半蹲下身,與她同視美人鏡,說道:“仙子配魔尊,天生一對。”
美人鏡驟然發聲:“般般小滿天下第一好。”
“欸?”禾意驚奇。
這句她還是頭回聽到,她眼睛亮亮的,“你到底在美人鏡裏錄下了多少好話?”
“全告訴了你,以後哪還有驚喜?”李懷慎笑得恣意,“師妹便拭目以待吧。”
接下來的半天,禾意都在旁敲側擊問美人鏡語錄。
可無論她怎麽問,李懷慎就是不肯說,到後頭,禾意失了耐心,才不再相問。
這日剛過晌午,便将他推出院門,“別在我眼前晃了,撈魚去,仙人我晚上要喝魚湯。”
這當然是借口,待李懷慎出門,禾意立即從床底下取出針線筐,争分奪秒做同心結牽巾。
她手藝不算特別好,又是第一次做,作廢了一條不說,這第二條做得遮遮掩掩,到如今也還差些才收尾。
專心做事時,時間總過得特別快,金輪從頭頂緩緩爬過,至西。
日影漸長,禾意手中的牽巾也漸漸有模有樣。
她已在腦海中設想過無數遍,她與阿慎共執同心結牽巾,拜天地的場景。
他們要選天朗氣清的黃道日,請天地來見證。
又想到先前約會時,她調侃他整日穿紅是要去與人拜堂,他回說是與她這件事,禾意眼角眉梢都不自覺帶上笑意。
“何事叫師妹這般開心?”
李懷慎人未至,聲先從院外傳來,連帶着一串鈴铛響,“老遠就聽到你笑聲。”
禾意忙将還差幾針的牽巾團巴兩下,塞進針線筐裏,丢進芥子袋中,轉身迎了出去,“師兄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李懷慎推開籬笆門,走進院,手中牽得幾尾草魚,随着他的步子左右搖擺。
“快嗎?”
他都一個多時辰未見她了,分明度秒如年。
李懷慎笑回:“在下游尋到一株苦楝苗,回來拿工具去将它移來。”
栽樹移樹是精細活,禾意眼看天光将暗,貼近他身側,替他摘下竹編鬥笠,“天色不早了,明日再去吧,樹還能跑了嗎?”
李懷慎将魚扔進竹筐裏,轉身去拿新做好的鋤頭,“有明月相照,不耽誤事。”
今宵的月兒确實又亮又圓,霞光未褪,它就已從東方露出頭來。
在谷底的日子過得逍遙,竟不知不覺已是月半。
但夜間易多事,不宜出行。
禾意趕在李懷慎再出門前,揪出他衣袖,溫聲喚他,“阿慎……我餓了。”
李懷慎停住腳,垂頭一臉揶揄地瞧她,“只是餓了?”
她當然不是真餓了,雖說辟谷丹餘下的不多,都被暫時存了起來,只像凡夫般食五谷,但修仙者的體質終歸強于凡人。
在李懷慎那洞察一切的灼灼視線下,禾意面上迅速爬起兩團粉雲,她背過身去,輕聲又快速地嘀咕了句,“我也想你的。”
“什麽?沒聽清。”李懷慎的聲音倏然出現在她耳側,溫熱的氣息驚得禾意縮起脖子。
回首撞進他眸光中,禾意又立時斂起眼。
兩人臉貼臉,近得呼吸可聞,紅霞從天際轉移到她頭臉,脖間,連絞着衣帶的手都泛起粉澤。
少女相思被點破,禾意懊惱極了,垂着頭誓不肯再言。
李懷慎輕笑一聲,不再逗她,放下鋤頭,去一旁木桶中舀了水準備殺魚,“那我給夫人做魚吃。”
“誰是你夫人。”禾意小聲反駁。
“我們這般還不算的話,”李懷慎轉着聲調問道:“要如何你才是我夫人?”
這話問的幾個意思?是不打算與她拜堂成親,就想名正言順做她夫君?
禾意擡起頭,李懷慎背對她站于石板前,手上利索地做着活,絲毫不見分神,好似剛剛的問題是不經心得随口相問。
他三番二次逗弄她,禾意越發惱了,“我怎知!問你祖宗戎鶴去!”
李懷慎沒說話,唯見他寬厚的肩膀輕微聳動着,手上動作沒了輕重,石板上的草魚得了空奮力一掙,甩起尾,濺他一臉的水。
禾意恰好瞧見這一幕,眼見李懷慎跳開半步,嫌棄地撇過臉,蹙起了眉。
她轉怒為樂。
李懷慎向來喜潔,芥子袋裏連浴桶都有,哪怕在谷底他都得日日燒水洗澡,這會子臉上濺上泥水,他不得難受死。
這魚兒真是替她出了口氣。
禾意跑到石板邊,合掌做碗狀,從木桶裏掬起一捧清水,朝李懷慎潑過去,“給少爺洗洗臉。”
她笑得大聲,根本也沒有藏要捉弄他的心思,剛潑完,又緊趕着,探手進木桶,要再來一次。
李懷慎聚攏的劍眉舒展開,重染笑容。
也不顧殺魚了,要先殺殺她的威風。
他眼疾手快摁住禾意的手腕,驚得她掌中清水亂晃,反流了禾意一身。
“呀呀呀呀!”禾意連聲叫喊起來,“你這麽髒的手!還帶魚腥!”
“師妹喝魚湯的時候,可從未嫌過。”
李懷慎趁機拿濕手輕輕朝她一甩,水珠頓時濺在禾意臉上。
這回不管髒的淨的,兩人都是一身水了。
“李懷慎!”禾意乾脆拿過木勺,舀了水去潑他,“你打小就讨人嫌!”
李懷慎溜得也快,一勺水潑空了,禾意舉着木勺,叉腰指人,“你屬貓的啊,逃那麽快。”
李懷慎站在籬笆牆邊,嬉皮笑臉,“我就是貓啊。”
晚霞隐去,星月當頭。
谷底崖澗的小竹舍裏,滿院都是禾意的吼聲。
“李懷慎,你站住!”
又或是誘哄聲,“阿慎……你過來,我不潑你,真的。”
其間時不時夾進一聲少年的朗笑,又或是少女奸計得逞的嬉笑。
吵鬧不休。
這一晚的魚湯,終是在歡聲笑語中吃上了。
橘色的光暈從小院竹屋的窗口散出來,暖融融的,成了谷底唯一的光。
屋中,兩人對桌而坐,桌上立着一只紅燭,一人面前放着一碗魚湯。
草魚多刺,但禾意碗裏的,顯然被有心人仔細處理過。
魚湯奶白的湯底上還浮着幾朵野菌子,是他們昨日一同采的。
禾意舉起湯勺又放下,乾脆直接捧起碗來喝湯,騰騰熱氣随着香味撲在面上,濕潤潤的。
食材都是這山澗尋來野味,鮮得她直咋舌,又連吞兩口,才笑道:“師兄沒把昨幾個采的毒菌一起煮了吧?”
“煮了,還喝嗎?”
李懷慎慣會使壞,禾意不當真,捧着碗大喝一口,一臉神氣,“煮了也毒不到我。”
李懷慎輕笑一聲,“是,聖女大人醫術無雙,了不起。”
“那是!”禾意很是神氣,“這毒菌加上夢影蟲,可煉幻夢丹呢,你可知其效用?”
李懷慎笑着搖頭。
禾意給他解釋:“它能迷惑心智,讓人産生幻覺,過量則傷魂。明日你替我去逮幾只夢影蟲來……”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說着家常話,夜間谷底寒涼,又玩水濕了身,這麽飲上一碗熱乎魚湯,簡直能暖到心裏。
李懷慎将自己面前的也推給她,不待她拒絕,便道:“魚和菌子我吃了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