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還是恩将仇報了。”
沒有在祭月大典的最後推開她,卑劣地拉着她一同堕入深淵,當時一定是魔怔了,他果然像喜光卻見不得光的陰暗幽魂。
“阿慎……”禾意不打算怪他了,她努力側起頭,去貼緊他的臉,用鼻尖蹭他的鼻尖,“我自願的。”
她挺翹的鼻子被風吹得發涼,相觸時,李懷慎心間止不住發顫,輕應她,“我知道。”
可自願的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禾意瞧出了他得不痛快,提高了音量逗他,“剛剛躲在殿後的那個小孩是你吧?好像哭了哎,我們去瞧瞧他好不好?”
“不要。”李懷慎拒絕的很快。
他自覺十歲時就是個小屁孩,沒什麽可看的,而且還是在這種懦弱掉淚的日子,更不願讓現在的師妹瞧見過去毫無魅力的自己。
禾意猜到了他的想法,哄道:“我想再見見小時候的你,再說我們青梅竹馬,又不是沒見過,你害羞什麽?”
“誰害羞?”李懷慎嘴硬,“你要去自己去,我不去。”
“好好好,”禾意早就摸着邁巴鶴的長脖頸,驅使着它調轉回了赤陽宗地界,“快快指路吧!”
邁巴鶴是徐晉師兄的契約靈獸,很有靈氣,一聲未鳴叫,載着他們偷偷溜進了須家後院。
才靠近少年須盡所住的院子,李懷慎就勒令邁巴鶴停下,他撇過頭,語氣淡淡,“我在這裏等你。”
禾意無聲笑了一下,也沒逼他,自己跳下鶴背,“我馬上就回來。”
後院有個小少年,垂頭喪氣,站在池邊,差一腳就能掉進池子裏,不知在想什麽,聽見了她的腳步聲,立時擡起袖遮住眼睛。
“你哭啦?”禾意走到他身後,離着兩步距離,并未探頭去打量。
“才沒有!”小須盡放下袖子,頭也不回。
禾意笑,聲音都帶着哭腔呢,還嘴硬。
她正醞釀用詞,想着該怎麽寬慰這個要強的小小師兄,小須盡先開口了。
“神明不都高高在上的嗎?你為什麽又回來了?”
禾意沒驚訝他能聽出來,師兄自小聰慧。
她便也乾脆裝到底,“本神來看看未來的救世主呀,若是叫你尋了短見,日後三界蒼生由誰來救?”
“我沒有要尋死。”小須盡冷冷回道。
禾意悠揚地哦了聲,“那你站在池邊是為了欣賞自己的美貌?”
明顯瞧見小須盡的背僵了一瞬,大概是被她的笑話冷到了。
兩人都不說話,一時陷入僵局。
禾意撓撓頭,師兄從前确實很難搞,她上前一步,伸手猶豫着要不要拍拍他的肩,套一下近乎。
小須盡像是腦後長了眼睛,冷漠地往旁邊移開一步,躲掉了她的手,禾意的手伸在半空中,最後尴尬地收回摸了摸鼻子。
小小師兄真的很不讨喜!
小須盡攏住袖子,脊背挺得筆直,說話也是老氣橫秋的,“他們都說我以後會成為魔尊,會殺很多人。”
沒想到他還願意和她說話,禾意反問他,“那你自己怎麽想?”
“你覺得自己會成魔嗎?”
小須盡垂頭想了會,答道:“不會。”
“那就不會。”禾意說。
“真的?”
“神仙還能騙你?”
小須盡微彎起唇角,“你是天上哪位神仙?我以後……還能再見到你嗎?”
禾意笑道:“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很快,就在不久後,玉清宗苦楝峰的小院裏。
“口說無憑。”小須盡抿抿嘴:“我不是小孩了,你不用哄我。”
禾意雙眼彎成了月牙,小小師兄其實也很可愛。
她轉頭四顧,見院中栽着幾棵白蘭樹,還正巧瞥見院門口藏着一抹玄色身影。
不是說不來嗎?
無論是大的小的,都一樣口是心非。
禾意壓住笑意,從芥子袋中取出一顆白蘭花的種子遞到小小師兄面前,溫聲說:“待它發芽長大開花的時候,我們就相見了。”
小須盡自她掌心揀起那枚紅色的種子,輕聲問:“這是紅豆嗎?”
“這是白蘭,你以後會見到真正的紅豆。”
小須盡拈着種子不再言語,漂亮的眉眼輕輕蹙着。
“我走了,你記着,不論旁人怎麽看你,你只管做你自己,”禾意趁他發愣之際,快速摸了一把他軟乎乎的發頂:“好好長大,以後還要娶夫人呢。”
不等小小師兄發怒回頭,禾意已經轉身走向院門口,在小少年心裏徒留下一個背影。
禾意拐過院門,一把揪住要逃跑得魔尊衣袖,順勢牽住他的手,“見到小時候的自己,什麽感覺?”
李懷慎眼尾有些紅,“想替他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救了我。”李懷慎抱起她坐到仙鶴背上。
仙鶴振翅而飛,他圈她在懷,下巴靠在她肩頭,嘴唇嗫嚅幾次,終是說道:“那小屁孩騙人的,他站在池邊,就是想尋死。”
禾意輕啊了一聲。
李懷慎扯動嘴角,苦笑着解釋,“論誰一朝跌下神壇,從天之驕子成為親人、師長們口誅筆伐的怪物,都會心存死志。”
沒有人全心全意相信他,到最後全部放棄了他,包括他的母親。
偏偏他們說得還都是事實,傷了人就是傷了人,哪怕是無意識的。
這麽驕傲的人,怎麽能接受的了未來的自己走上一條死路,不如親手了斷,将命運的決定權留在自己手中,也正好稱了所有人的心。
禾意側過身,擡起右手捧住他臉頰,沿着下颌摸了摸,哄完了小的,又哄大的。
開玩笑道:“還好還好,若不然我豈不是要做寡婦了?”
李懷慎曲指在她腦門上輕彈一下,“那你就不會遇見我了,自然也不會做寡婦,你或許會與旁人結為道侶。”
這話說出來,雙方都不自覺皺起眉,禾意輕拍了下他的嘴,“沒有如果,我與你命中注定相依相生。”
“欸?你先前總說你少時見過神明,不會就是我吧?”
李懷慎繃緊嘴角,很輕地應了一聲“嗯”,他也是今日才知道,或許很多事真就是命中注定?
“撲呲。”禾意笑出聲。
李懷慎知道她在笑什麽,誰能想到玉清宗高嶺之花,堂堂魔尊小時候崇拜的偶像會是小師妹。
可人在絕望之際,突然天降神明,讓他好好長大去未來看看,說未來很好,誰會不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禾意笑得越發張揚,“難怪剛剛不肯讓我去看小小的你。”
李懷慎也笑了,無奈地捏捏她的臉,“神女大人,還是趕緊想想我們該怎麽回去。”
作者有話說:
“鶴鳴九臯,聲聞于天”——《詩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