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寂檀聽說的時候,回想了一番記憶中的那個人,全然想不出來會發生的事,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人産生驚奇的看法。
第二次,是她救了他。
他也不會想到,逃走的李錦蟬,竟又會這麽湊巧地救了他。
命運這東西,詭異地實在叫人無法言說。
“姑娘……”他沙啞地開了口,喚她。
李錦蟬并不認識他。
于家李家并無多少往來,雖然父親在朝為官,可他的祖父是首輔,平日實在是沒甚交集,雖然于寂檀的聲名很好,但和她也沒什麽關系,兩人平日并無交集的機會,就算在京城偶有交集碰面,她也認不得他。
她見于寂檀醒了,開口道:“你受了很重的傷,差點死了。”
于寂檀道:“是姑娘救了我。”
如此不錯。
李錦蟬淡淡地“嗯”了一聲。
于寂檀便這樣在李錦蟬的家中安定了下來。
她住在一個偏僻的地方,往來無甚人家,就連找個醫師上門都要費老大的勁。
于寂檀知道,她其實并沒什麽錢,過的日子也堪稱拮據,救了他之後,更是難過。
他并不知道她為何還要在這種情形之下救人,但想這些人同情心泛濫起來也總是沒有理由,心中鄙夷這等無知做法,面上卻不曾顯露分毫,既被救了,就好好活着,待哪日養好了傷,快些回京。
幾番交往試探下來,發現她并不知他是誰,便順着遮掩了自己的身份,只說自己是出門辦事,途中叫匪人盯上,被劫了財差點害了命,她的年歲比他稍長一二,他便喚她姐姐,一口一個,喚起來十分溫順,絲毫看不出來心中的鄙夷。
又是一些時日相處下來,他發現從前覺得木讷無趣的女子,并非如此,她的屋子雖很簡陋,可是這裏面卻充滿了她生活過的生氣,像于寂檀這番敏銳的人,一下就感知到了,這人看起來嬌弱沒甚力氣,但他病重這段時日的生活起居,全是她一人而為......
總之,很多很多,她并不像他從前所想那樣。
只是,唯一一點,他還是覺得她有些蠢笨,要在自顧不暇的情景之下,救他這樣一個人。
他曾問她,“姐姐為什麽要救我,我那個時候都快死了。”
他又想知道,她一個女人,是怎麽把奄奄一息的他扛回去的。
這些都是讓他困惑不解的事,他每日躺在床上,什麽事都做不了,無聊時便想這些有的沒的。
那時天色正早,李錦蟬正借着屋外的日光做着香囊,待到時候去鎮子上賣了換錢,聽到他的話後,連頭都沒擡一下,她淡淡道:“總不能見死不救。”
李錦蟬起先是不想救他的。
一個人躲躲藏藏本來就是艱辛,現下救個半死不活的人回去,往後只怕更是辛苦。
那日見到這個半死不活的人,起先時候她想要走,可是想了想後,最後不知為何又還是折返。
她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活着。
若是沒撞見,他死了也就死了,和她能有什麽乾系,這會撞見了,她走了,人反倒是叫她殺了似的。
平白無故沾了條人命,真是半夜都睡不好。
于寂檀聽到她的話,嘆了口氣,道:“本是天要亡我。”
此天非天地之中的那個天,而是京城裏面的那個天。
李錦蟬覺得他也挺有意思,年紀看着尚輕,說話卻是如此老神在在。
她難得玩笑,道:“那老天讓你遇見了我,又是怎麽說,是天要救你嗎。”
于寂檀不想她會如此說,慢慢地轉過頭去看向她。
女子坐在洞開的窗前,日光落在她的側臉,她嘴角挂着淡笑,白玉無瑕,美不勝收。
這是于寂檀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這世間原有人能美成這樣,不知何緣由,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得莫名快了起來。
姐姐。
姐姐。
我好像生病了。
病得有點厲害,整個人好像都有些燒起來了。
換藥的時候,他說,姐姐疼,好疼,一幅快要死掉的樣子,李錦蟬跟着皺眉,有時候,夜裏他突然發起了高熱,李錦蟬從床上爬起來,給他熬藥。
高熱遲遲不退,她就一直守在床邊,手撐着臉,腦袋一點一點的,看着疲憊至極。
于寂檀紅着眼睛看她,唇色蒼白,他問她,“姐姐,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李錦蟬說,“嗯,你別吵,讓我眯一會。”
李錦蟬發現,他和李錦絮有點像,嘴巴不停,很愛說,都很粘人。
想起李錦絮,她嘴唇抿了抿,忽覺心煩,将腦袋蒙進了臂彎,再沒開過口。
于寂檀沉默了,沒再說話,只是看着李錦蟬的發頂。
好想快點好起來,好想快點帶姐姐一起回家。
姐姐。
李錦蟬并未注意到于寂檀那灼熱的視線,同方才脆弱的狀态截然不同。
他雖錦衣玉食長大,卻從未有過像李錦蟬那樣關心他的人,他也是第一次在這個虛僞的世界發現,這世上原來會有這樣的人,能如此熾烈。即便自己過得不盡如意,卻還是會救他人于水火之中。
他想,還好她跑了,還好她不曾嫁給沈谏淵。
李錦蟬趴在床邊,像是睡着了,于寂檀悄悄地伸手,想要碰一下她,但她忽地擡起頭,他又倉惶地收回了手。
于寂檀瞥開了臉去,李錦蟬沒發現什麽異常,替他換了一下額間的濕布。
于寂檀漸漸習慣了在這裏的日子,漸漸習慣了有李錦蟬在身邊的日子,她白日若是不在家,他會感到無聊心慌,待她回來之後,那些焦躁的感覺才漸漸撫平。
他慢慢能夠下床了,能夠在家中做一下家務活計,能夠去幫她一些忙,不再是一點用沒有。
只是大多時候李錦蟬看到他下床做事,往往要訓斥他的,你這傷都沒好,還下什麽床,到時候若是又傷到了,還得重新治病吃藥。
于寂檀挨了她的訓斥,委屈道:“姐姐,我不想你太累。”
李錦蟬見他如此,意識到自己語氣太冷硬了些,她緩和了些脾氣,道:“那你也不要亂動。”
後來,天氣漸漸暖和了些下來,于寂檀的傷越來越好,那天,李錦蟬去了鎮上,只有于寂檀一個人在家中,有個男人過來,提了一大堆的東西。
男人将東西放在了門口,等在了門口,于寂檀注意到門外的動靜,出去看了一下。
他平日已經習慣嘴角挂笑,無人也這樣,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
只是看到門口是個男人的時候,他臉上的笑淡了下去,又看到一旁的一堆東西,嘴角漸漸平得沒有弧度。
兩人相視,看了一會,那個男人許是沒想到屋子裏面還有個男人在,有些懵,問道:“這位公子怎麽會在李姑娘的屋中......”
這麽個大男人在李錦蟬的家中,未免也太奇怪了些吧。
于寂檀冷冷道:“怎麽了,你找姐姐做什麽。”
姐姐??
男子下意識以為,這人是她的弟弟,也沒再深想,轉瞬又換了一幅嘴臉,看上去有些讨好,他道:“是這樣的,李姑娘前段時日幫了我些忙,我感激不盡,特意來給她送些東西。”
于寂檀聽後,表情竟是變得有些僵硬,那個男子都覺得他實在有些古怪了,想了半天之後,問道:“你......怎麽了嗎......”
她那弟弟,怎麽瞧着腦子不大靈清的樣子。
正想着時,于寂檀開了口,他道:“哦,東西你就放下吧,人可以走了。”
他瞥了一眼,是些雞蛋,還有些肉,一匹布,乾嘛不要,不要白不要。
姐姐這麽瘦,多吃點,才好。
他越看這個男人越覺心煩,語氣也毫不客氣。
男人沒想他如此直接,臉色一下也有些不大好看,不過,最後沒說什麽,還是離開了。
于寂檀也沒碰這些東西,就坐在外面等着李錦蟬回來。
他看着太陽漸漸西落,看着天色漸漸暗沉,腦子卻一次又一次地止不住胡思亂想。
姐姐。你怎麽這麽好心。你怎麽到處都在幫人。難道我不是你唯一一個幫過的人?難道你不只是對我如此?難道你對所有人都是這樣?他是誰?你幫他什麽了?你怎麽幫他?你為什麽要幫他?你可曾幫他換過衣裳?可曾喂他喝藥吃飯?你為什麽不能只對我這樣呢......
姐姐,你為何要如此善良......
于寂檀想得近乎瘋癫,嘴饞漸漸發白,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反應如此之大,只是腦海之中不可控制地想,停不下地想。
一想起來,卻又覺不怎麽好受。
不知過了多久,忽地聽到了李錦蟬的驚呼聲。
“你為甚坐在外邊?”
若是吹風受凍了怎麽辦。